5月24日是1965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肖洛霍夫的一百周年诞辰。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2005年命名为“肖洛霍夫年”,本报特刊出此文以纪念这位苏联作家。
1905年肖洛霍夫生于顿河流域的克鲁齐林诺村。
1922年,加入“青年近卫军”。1923年到1924年发表杂文《考验》、《三》和《钦差》以及首部短篇《胎记》。1925年,开始创作《静静的顿河》,历经14年完成。1965年获诺贝尔文学奖。
肖洛霍夫一直被视为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文学的代表,连他自己在诺贝尔奖的受奖演说中都声言:“我说的现实主义,就是我们现在叫的社会主义现实主义。”还对这个西方思想界比较陌生的概念做了解释:“其特点是,所反映的世界观,不是消极的,不是脱离现实的,而是号召人们为人类进步而奋斗,指出千百万人向往的目标是可能达到的……”肖洛霍夫有意给那篇演说设定了两类听众,一是出席颁奖盛典的人员,二是苏联国内的。他要照顾国内听众的感受和反应,所以给自己贴上了这样一个保险标签。但他更喜欢说的是现实主义,真正的现实主义,不带任何限定的现实主义。真正的现实主义作为一种文学创作原则,往往超越于意识形态和阶级观念。肖洛霍夫的现实主义只是遵循如实写作的原则而已,他说:“要诚恳地和读者说话;要向人说实话,实话有时是冷酷的,但是勇敢的。”所以瑞典皇家学院院士安德斯·奥斯特林执笔的“授奖词”只认可“这是使用已久的现实主义手法”,还为肖洛霍夫辩护说,他所处理的主题“确实无法用其他手法来表现。”但所谓“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始于20世纪30年代的苏联,到1965年才只有35年,是很难说“已久”的。
在肖洛霍夫之前,俄罗斯文学已经走过了白银时代,有了现代主义的实验和成果,连高尔基这位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文学的首席代表
都吸纳了相当多的现代主义成分。肖洛霍夫开始创作《静静的顿河》时,才21岁,那时,现代主义已经被贴上了资本主义的标签,被打入了冷宫;他13岁就辍学了,大部分时间都以工农身份在农村生活和工作,与白银时代幸存下来的那些都市知识分子作家恐怕也没有什么接触机会,他选择现实主义手法,恐怕是条件所限的结果。但我想,至少在写《静静的顿河》第一部时,肖洛霍夫恐怕没想那么多的“主义”,他只是要把所见所闻秉之直书。
《静静的顿河》是一部勇敢地说冷酷的实话的书。在帝俄时代,顿河流域的哥萨克平日不用交赋税,但在国家有难时,必须服兵役,哥萨克人有尚武精神,像苏格兰人一样,以勇敢著称,乐观豪迈,向往自由。普希金在《上尉的女儿》等书中所写的哥萨克人就有这些特点,但与肖洛霍夫相比,普希金还是倾向浪漫主义。肖洛霍夫告诉我们,大多数哥萨克人,以主人公格里高力为代表,是不喜欢打仗的,基本上是和平主义,喜欢在家里抱女人逗孩子。尤其是不清楚战争的原因和目的时,他们更把兵役作为一种恶劣的命运来抱怨。格里高力初上战场感到的是害怕、无聊和无奈,都不敢杀敌,开了杀戒之后,他老做可怕的噩梦。小说还写到了战争对人的异化,即导致人性的丧失,如格里高力的战友“秃子”变得冷酷无情,以杀戮取乐。格里高力一再地在白军和红军之间首鼠两端,实际上在他所无法了解的外部力量挤压下,他甚至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握不了;然而,哥萨克的习性又使他不甘于被征服,所以他反抗,而他越反抗就越倒霉。他的性格中有乐观主义的一面,但这是其民族性格的组成部分,可见,肖洛霍夫更服膺的是人本主义原则。
小说还写到了哥萨克人的愚昧。他们一般都居住在偏僻落后的地方,没受过什么教育,与外界来往很少,很多观念都停留在迷信阶段。
他们预测战争是否发生,依据的是夜猫的叫声和天气好坏;在开拔前线之前,他们纷纷求救生符、念咒语,以为这样就可以刀枪不入。
哥萨克是男性世界,男人占有绝对的主导地位,他们以黄段子、性骚扰、性玩笑为乐,而且不以对女性的侵犯为然。《静静的顿河》中几个主要的女性角色都没有好命运。格里高力的结发妻子纳塔莉娅是父母包办出嫁的,一开始他们两情相悦,因为纳塔莉娅勤快朴实、孝敬公婆,但仅仅因为她在性生活上不够热烈,就被格里高力抛弃,自杀未遂,成了残废,但她还是在格里高力家里坚守活寡妇道,一直抱着无望的希望,年纪轻轻就死了。
阿克西妮亚是格里高力的姘头,不是情人,因为她是有夫之妇。少女时代,她遭受酒鬼父亲的强奸,结婚后,酗酒的丈夫仅仅因为她不是处女,就经常打骂她。格里高力勾引、喜欢她,是因为她漂亮,趁她丈夫出门军训期间,与她通奸,等她丈夫一回来,就不管她了,还兀自娶妻;他后来之所以离家出走,跟她私奔,仅仅是因为迷恋她强烈的性欲。格里高力因为怀疑孩子可能不是自己的骨肉,而渐渐疏远阿克西妮亚,对孩子更是没有一点感情。在两人二度私奔时,阿克西妮亚中弹身亡。大学生伊丽莎白被浪荡子米佳强奸后变成了颓废的荡妇,福兰妮亚则被一群哥萨克兵轮奸得差点死去。肖洛霍夫对笔下人物的悲惨遭遇是同情的,对不守法甚至不讲理的哥萨克人也是宽宏的,他的小说闪烁着人道主义的光辉。
当现实主义被强行拖入某种轨道时,肖洛霍夫更像是在用自然主义手法。他以全知全能的叙述视角、以全景式的铺陈渲染,描绘了顿河流域哥萨克人的生活、劳动、婚恋与习俗,以及这一流域的自然风光、历史场面等等。肖洛霍夫淋漓尽致地描绘了哥萨克人的全貌,甚至包括愚昧与野蛮,这些带有异国情调的故事和情景也是其小说经久不衰的魅力。
肖洛霍夫说,他所处的时代是“不平静的”,而《静静的顿河》中所写的也是“风雨飘摇、动乱不宁的局面”。“授奖词”说“其中暗含有讽刺意味”,但其实蕴涵更多的是肖洛霍夫的理想———希望顿河能平静下来。他要秉持自己的理想,就很难享受清静,肖洛霍夫的顿河从来没有平静过。
肖洛霍夫毕竟是肖洛霍夫,他一生基本上都保持了少年气盛的那种不畏强权的正直品质,这也是诺奖“授奖词”褒扬他的“艺术力量和正直品质”。我想,更多的是正直,有了正直才有力量。
(摘自《新京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