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碟读书:《无名的裘德》
止 庵
裘德从淑——
他的理想的、有知识的女人——
那儿受到挫折,
也从牛津——
他的同样闪闪发光的精神生活的理想——
那儿受到挫折。
挫折是他一生中经常碰到的情况。
把《无名的裘德》这样一部小说改编为电影,面临的困难首先在于材料太多。电影受到放映时间限制,不能尽皆纳入;对于原作所动手脚多少与此有关,我们大概该说是无奈之举。剩下的问题只是哈代作为原作者,是否允许你动手脚。作品是作家生命的转化形式,时隔百年之后,斯人仍然置身字里行间,守护着自己曾为之呕心沥血的创作。
对待《无名的裘德》,如同对待其他类似的大部头小说一样,改编时惟一能采用的办法就是择取其中被视为有效的成分。这句话适用于各个方面,其中荦荦大端为情节。然而《无名的裘德》不同于一般长篇小说之处,正在这里。爱·摩·福斯特在《小说面面观》中说:“情节也是关于一个个事件的叙述,但是它所强调的是其间的因果关系。”以此来看《无名的裘德》,会发现构成情节的基本单元并非“一个个事件”,每个事件都是由若干更小一级的单元连缀而成,整个情节的因果关系就体现在此种连缀之中。这样情节一方面有种弥散性;另一方面则如R·雷德在《哈代长篇小说的形式》中所说:“哈代并不谋求在他的长篇小说里创造空隙,他宁可把它填满。”上述比事件更小一级的单元,在作品中又相当密集。用雷德的话说就是:“由于描述集中在细节之上,而每一个细节又成为隐喻之间的联系,因此长篇小说的情节似乎围绕一系列细小、个别、孤立的场景而具体化了。”论家对此见仁见智,譬如哈里·布拉迈尔斯就曾在《英国文学简史》中批评:“由于过分描写了造成灾难的过程,而显得累赘。”然而情节这两重性质,的确有其特殊效用,就像艾弗·埃文斯在另一部《英国文学简史》中说的:“他是一个职业建筑师,赋予他的小说一种建筑式的设计,并在叙事中运用每个环境构成一种积累的效果。” 这是一种滚雪球的效果:每一场景的意义不仅在于自身,还在于以后的发展,乃至涉及作品整体。可以说正是这种积累构成了情节的因果关系,甚至构成了情节本身。哈代作品的全部主题与寓意,其最为人称道的浓重的悲剧色彩,都根植于此。
埃文斯谈到哈代时说:“他有耐心通过事件去表现他的人物之间逐渐发生的相互作用。”不过观众与电影导演不可能有同样耐心。将《无名的裘德》改编为电影,这是个必须解决,而又很难解决的问题。前面提到“择取有效成分”,其实作者所写的一切都有效,虽然单个看来并不特别有效;然而每一成分都对其他成分有效,至少不使其他成分显得无效。所以要从由场景组成的链条中择取一些环节,舍弃另一些环节,并非一件易事。通过此种取舍,原来的因果关系即便仍然存在,也将变得相对简单,因为积累效果被削弱,甚至被破坏了。
小说的第一部曾以很大篇幅描述裘德对基督寺的憧憬,笔触细密,颇具感染力,是整部作品写得最好的部分。电影把这些统统浓缩在他送别费劳孙一场戏中,还添加了费劳孙指给他看远在天边的基督寺一节。而在小说里,那座城市则为裘德独自一再遥望,几乎是幻想而成。可以说电影保留了小说的大概意思,但也仅此而已。基督寺对裘德是多大的蛊惑,他的苦难也就由此铸成,电影中只靠昔日教师临别几句赠言,好像不足以表现出来。浓缩过程的同时淡化了内容。对裘德来说,他一生悲剧的根因此扎得浅了。
因为哈代小说具有积累效果,所以简化一处就等于简化全体。现在裘德求学成才的意义被削弱,继之而来的与艾拉白拉的婚姻的意义也就相应削弱。因为二者之于裘德的人生方向是根本冲突的,分别体现了他身上灵与肉两种倾向。现在这宗荒唐婚姻对裘德的打击也就不再显得那么严重。何况在电影中,有关他们关系的内容也被大大简化,二人间的所有龌龊与冲突都被去掉了,乃至仅仅成了裘德情感历程的一段插曲。这样一来,他一生悲剧的根又从另一方面扎得浅了。
这里涉及导演对艾拉白拉这一人物的理解。电影里她已经不复让裘德极端厌恶,只是觉得无可把握。这个女人不再作为裘德的灾星出现。然而这又势必影响到裘德的下一步——如果与艾拉白拉的婚姻,对他的打击并不如此严重,他以后追求淑也就不会那么强烈了。小说中裘德与艾拉白拉分手,是在一场激烈的冲突之后:
“他想,他们的生命完全毁了,让他们两个误结姻缘这个根本大错完全毁了,让他们以暂时的感情作基础而订了永久的契约这个根本大错完全毁了;原来终身伴侣的结合,只有两个人真正同气相应才有可能,而这种暂时的感情,和真正的同气相应,不一定有共同之处。”
这正是裘德此后爱恋淑的心理基础,却是由与艾拉白拉的关系奠定下来。可以说没有艾拉白拉,也就没有淑;裘德与艾拉白拉的关系变了,与淑的关系也得跟着变。艾尔弗雷斯·阿尔瓦雷斯在《无名的裘德》一文中说:“事实上,淑和艾拉白拉像是驾着柏拉图灵魂之车的白马和黑马,是高贵的和卑贱的两种本能。但是正因为哈代对淑的那种阴冷的纯洁怀有热情——‘她是,’他写道:‘对我永远有着吸引力的那种妇女。’——他把那种不利于艾拉白拉的情况几乎夸大到了滑稽的地步。”小说中艾拉白拉塑造得并不成功,简直集人间种种邪恶、诡诈与庸俗于一身,即便不说虚假,至少太过简单。电影里她变得不那么坏,甚至根本不坏了,但因此也就显得面目不清。而且这里又遇到原作设下的一重障碍:艾拉白拉如果不再是那个角色,她就不能再在裘德的命运中起原来的作用。
电影中艾拉白拉和淑的形象,与小说的描写大相径庭。前者首次登场,在裘德眼中是这样的:
“他挖苦的那个女人,是一个身量高大、眼珠儿漆黑的女孩子,生得不能说绝对整齐,但是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看着,却够得上整齐二字,不过肉皮儿并不很细就是了;她的胸部圆圆鼓起,嘴唇丰满,牙齿整齐,脸蛋儿像一个交趾鸡下的蛋那样红润,确实是一个健壮茁实、味道十足的雌性动物,一点也不多,一点也不少。”
而淑给裘德留下的第一印象则是:
“他现在只记得,她的身量并不高大;她的身材轻盈瘦削,是属于普通叫做苗条那一派的。他当时所看到的,就尽于此。她在仪态方面并没有女神石像那种庄严美丽;而在举动方面却表现出一片易喜易怒的敏感气质。她的神情活泼、面目生动,但是据一个画家看来,她却不一定就算生得整齐或者美丽。不过即便她不算整齐,不算美丽,她那种样子也尽够使他惊奇的了。她一点也没有他那种乡下的土气。”
我在未看电影之前,猜想该是凯特·温斯莱特饰演艾拉白拉,书里一番刻画难得与她那么对得上号,谁知演的却是最不搭界的淑;而饰演艾拉白拉的蕾切尔·凯里菲斯,以性感而言比温斯莱特差得远了。在哈代笔下,这两个人物本来分别代表灵与肉,说来都不健全,所以阿尔瓦雷斯断言:“《无名的裘德》这本小说根本就没有正面的女主人公,它只有一个男主人公。”不过裘德倒是可以与艾拉白拉平起平坐,甚至稍略带点儿俯视,对于淑则始终是仰视的,简直难以企及。电影里艾拉白拉的品性向淑有所靠拢,如前所述,在情节进展上带来一些问题。对于淑的塑造也未必有利,因为与艾拉白拉的对比,原本构成了她的基调。正所谓“牵一发而动全局”。
艾拉白拉虽然早早弃裘德而去,却始终是笼罩他人生的巨大阴影;不仅他们的婚姻束缚着他,她莫名其妙送来的儿子——小说中叫做“时光老人”——更是毁灭裘德与淑关系的直接原因。这个人物同样被论家认为是哈代的败笔,因为象征意义太过显豁:
“裘德头一次的结合里所有的不幸和阴暗,他第二次的结合里所有的意外、错误、恐惧和过失,都集中在那个小小的形体上。他就是这一切一切的中心,这一切一切的焦点,这一切一切的单一表现。”
这一点在电影中也像艾拉白拉似的被淡化了。然而如同艾拉白拉一样,因为他是那种角色,才能起到那种作用。假如不是那么异常,恐怕不会干出一桩骇人听闻的血案。“时光老人”与艾拉白拉就人物而言是失败的,就情节而言却是有效的。
电影处理孩子们死去这一事件,也与小说有所不同。裘德与淑带着三个孩子回到基督寺,正逢纪念节,引起裘德大发感慨,继而一家人久觅住处不着。小说中裘德最终另住一处,淑——她当时又怀孕了——与孩子们住在一起,但第二天必须搬走。因此她又带着“时光老人”各处找房,然而毫无结果。“时光老人”受此刺激,且得知淑还要生孩子,遂对她加以责难。第二天早上他趁淑去找裘德,把弟妹和自己都吊死了。淑大受打击,因而流产。电影省却了裘德另住梆处,淑带孩子找房,和淑怀孕流产这几节,但因为裘德和家人同住一处,所以增添了当晚他对“时光老人”的一番安慰。这样情节的确简化了,但“时光老人”以及淑的行为依据也就被严重削弱,——从前者来说,没有足够刺激,何以忽然有此举动;从后者来说,当时裘德也在,干吗要完全归咎于自己。取消了流产一事,减弱了淑所受打击。而这对于她后来与裘德分手、回到费劳孙身边,恐怕仍是必要原因之一。如何简化过程而又不流于过程,的确是《无名的裘德》改编时的难题。
电影较之小说也不尽是压缩,在一两处甚至增添了内容。其一是淑来石厂找裘德,是为二人首次相识,继而他们与工友喝酒交谈,淑更当众表演吸烟,兴高采烈;其二是淑随裘德离开了费劳孙——附带说一句,小说中当时裘德并不在场,而费劳孙与淑分手也多有周折,这要算是改编得最不成功的一处了——之后,两个人在海边和路上欢快嬉戏。这些都是原著中没有的。也许哈代那种彻头彻尾的悲观主义,已为今日观众所不能接受,需要增添一点亮色。不过这样一来,裘德和淑的关系也就改变了。在哈代笔下,他们之间其实并无什么欢乐可言。作家曾经说过:“最佳的悲剧——简单说来即最高级的悲剧——也就是有价值的事物被不可避免的事物所包围的悲剧。描写不道德、无价值的人的悲剧并不是最好的悲剧。”在小说中,淑也是“包围”裘德的“不可避免的事物”之一,——所以裘德最后才痛苦地说:“淑哇,淑哇,你不配一个男人的爱!”现在他们的关系同样成了“有价值的事物”。裘德的悲剧转变为裘德和淑的爱情的悲剧。然而正如阿尔瓦雷斯所说:“这个悲剧的实质是裘德的孤独。”最深切的痛苦是只能由裘德自个儿来体会的。阿尔瓦雷斯还说:“裘德从淑——他的理想的、有知识的女人——那儿受到挫折,也从牛津——他的同样闪闪发光的精神生活的理想——那儿受到挫折。挫折是他一生中经常碰到的情况。”电影删去了小说中裘德病死的结局,而结束于他向远离自己而去的淑呼喊:“我们比世上任何夫妻都更是夫妻!”说明悲剧的主体已经改变,受挫折的是他们了。
小说卷首引《圣经》中语云:“字句叫人死。”裘德最后与淑见面时也说:“咱们这是死抠字句,而‘字句叫人死’。”这提示我们,裘德的不幸,包括与淑的关系在内,需要从人物内心世界寻找原因。《无名的裘德》中,外部事件只是人物——特别是淑——心理变化的契机;由这一契机造成的心理变化,直接导致了接下来所发生的事件。而裘德自始至终只是一个承受这些变化与事件的角色。淑先是拒绝与他同床,继而拒绝与他结婚,最终抛弃了他,回到费劳孙身边,这些裘德一概无可奈何。阿尔瓦雷斯所谓“孤独”,哈代自己所谓“包围”,其实都是就此而言。淑的心理变化构成了情节的主要因素,这是作品的关键所在;电影承继了小说的故事线索,因而同样如此。小说所以要在这方面花费许多笔墨,目的不单为了让淑显得复杂,首先还是让她显得可信。对哈代来说,最困难之处是在这里,最成功之处也在这里。电影把有关的一切变得简单了,结果我们未必明白,淑何以非要如此行事不可。裘德一生悲剧的根再一次——相对而言更为重要——扎得浅了。
弗吉尼亚·伍尔芙曾指责《无名的裘德》中“议论被运用到凌驾于印象之上的地位”(《论托马斯·哈代的小说》)。阿尔瓦雷斯则批评小说的对话“除了极少数的例外,都显得牵强笨拙”。改编后议论一律被删去,对话听来也顺耳了。从这个意义上讲,电影弥补了原作的缺陷。不过在哈代笔下,议论和对话,特别是通过对话来议论,很大程度上是揭示人物心理变化的手段,而且所起作用相当重要。取消或削弱了这些手段,所揭示的内容也就相应有所减少。——这仍然是哈代的小说艺术令人难以捉摸之处:失败,然而有效。或许作家自己的答案是:做不到有效,才真正是失败。
(摘自《文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