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意外的死亡
法医小孙叹了口气,无奈的跟我说了这句话。
现在是早上八点,派出所已经对现场进行了初步的调查,我做在一边的扶椅上,全身不断的打着颤,那不是梦,是真实的么?我问自己。
因为我是第一目击证人,必然要做出一些口供,但仿佛除了早晨的一些现场陈述,就别无他句了。胡所长紧接着又问了几个问题,最后又问了昨晚的一些情况,但我怎么能肯定昨晚的情况呢?现在整个人还是一片迷糊,如果昨天晚上,老于真的告诉我尸体不见了,而我们又分头出去寻找,那么只能说明——我见了鬼!想到这里,不禁又是一个机灵,但早晨的我的确是在自己的值班室里睡着的,这又怎么解释呢。
“据尸体目前的情况推断,肯定是昨晚死亡的,大概是心脏病突发。”——又是心脏病突发!法医拿着报告书跟胡所长说着什么。此时,门被推开,是刘院长,他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但谁都非常清楚,作为一个民营院长来说,少一个拿全退休金的老工,那便是甩掉一个很大的包袱了,他心里应该比谁都开心,但从它的表面上来看,他双眉紧锁,两眼中甚至有些闪烁的泪花,仿若真有失去挚友的样子。两个长字级的干部见面又是寒暄了一阵。
此时我轻轻的离开了座椅,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离开现场,又怎样走到停尸房内的,这里阴冷,黑暗,四周都没有窗户,只能靠墙裙的冷光灯提供一丝照明。我走到第101号停尸仓前,上面的铭牌清晰的写着:
“柯雨宁女,24岁。”
我按下推出钮,一股冷气从藏尸柜里冒了出来,宁子还是那么安静的躺在那里,眼睛依然紧闭,就如同那天死亡时的模样相同,没有变化。
我舒了一口气,仿佛心上的一颗重石终于放下一样——我终于可以确认那是我的一场梦了。
上午八点半,我下班了回家,刚巧碰到来接班的黄捷,他看见我便一把抱紧了我:“没有什么事情吧!”他焦虑的看着我:“老于的事情我听院长说了,真不敢相信。”他停了一下,然后又凝视着我,仿佛不相信我还依然活着:“早饭我给你准备好了,牛奶我给温好了,你自己好好休息一下。”
我发觉我现在没有很多的话想跟谁说,于是只是匆匆嗯了一下,就病怏怏的从医院里走了出来,浑身的乏力不得不让我打了一辆的士。
这是一辆很普通的桑塔纳2000型的出租车,车前窗那里挂了一个铭牌,车开动起来的时候,它跟风铃碰在一起发出叮当的悦耳的声音。而我则无心倾听,望着窗外被台风所过的痕迹,那些高大的法国梧桐被吹向了一边,满地残枝落叶,而天空却还是阴霾依旧,都是颓废的景象。
我又向前方看去,司机从后面看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我告诉他要去的地点后,他还一句话没说,看起来颇有些沉默,但这沉默不过五分钟,却被我心中的呐喊给打破了,我发现,后视镜里面的司机——竟然长得很像早晨死去的老于!天哪!不仅仅是像,我觉得他就是老于!
“司机,停车好吗?”
“郑小姐,你怕了吗?你知道我不想死的,我有老婆,有孩子,我还有我的退休金,如果不是你,我还能活下来,死的人就是你!知道吗?有时候死与生,只不过是你一瞬的一个小小的选择,你选择了让我去死!”他的情绪开始激动起来:“为什么,死的人不是你!告诉我!为什么?”——他突然转过头来,脸上苍老的皮肤因为发怒而扭曲在一起,显得狰狞可怕,而他的脚却踏住加速不放。
“你想干什么!你是老于对不对?停车!我要下车!”我内心充满恐惧,我一边推着他伸过来的脸,一边大喊。
“停车?停不了啦!这是黄泉的士,你跟我一起去死吧!”他开始大笑,而车继续疯狂的向前加速,直到一个半高的广告牌突然矗立在眼前,桑塔纳猛然撞了上去,我感觉自己冲破了玻璃,狠狠的跌在了地上,鲜血汩汩地外流,直到眼前越来越虚幻,我突然感到——自己真的要死了。
一阵急促的鸣叫声响在耳畔,眼睛微微睁开,发现原来是手机在响,于是拿起来看,原来是黄捷的短信:“猪!起床了没有?”
——呼,我大喘了口气,然后才发现自己已经满身是汉,心脏还在剧烈的跳动。而幸亏是这条短信让我离开了那场恶梦。
不知为何,几天以后宁子的尸体被火化了,院长说是为了“稳定军心”,但据财会张晓杨说是因为每周的汇款断掉了,于是那具尸体就变成了“无人尸”,只得如此处理了,我更相信后者的说法,这很符合刘院长的一贯作风。
“尸体已经火化了。”我对自己说,一切应该平静了,直觉上我是这么想的。
然而的确来说,一段时间内什么也没发生,我不知道这是永久的宁息还是暂时的一个休止符,只是冥冥之间,我觉得事情还没有结束——远没有结束。
第五章 再一次的选择
一阵瞌睡之后,才感到如今的速溶咖啡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就如Maxwell,或者是雀巢,味道都更趋向一种甜品,而脱离了咖啡的本质,此刻忽然想起医院外不远的必胜客做的卡布奇诺,便宜却很纯正,我和任灵娜都颇为喜欢经常去喝一小杯。
已经是七月下旬了,阴历来算应该是六月的第三周多,天气依然不见晴好的意思,反而台风过后,湿度却更让人难以接受。
院长在上面作着报告,说什么爱卫会又要进行大检查,把全院卫生搞上去之类的套话——这让人非常生厌,大概都是玩一些不吃老鼠的猫以鼠为趣的游戏罢了。
报告会议结束之后,刘长磊分配各个科室的人进行扫除,我和任灵娜的任务就是负责护士值班室的卫生,护士值班室平时就有我们轮流扫除,因此就算是大干卫生,也要比其他科室要轻松的多。
所以扫地拖地之后,似乎就没什么事情干了,这是我们才想到,房间一角的大储衣柜,自从钱丽娟出事之后就从未整理过。这不是一个很宽的衣柜,但却有两米的高度。打开之后,
我发现最上一层放了一个塑料的大瓶可乐桶,也许是钱丽娟留下来的吧!还是拿走好了。
就在我准备踮起脚准备取的时候,身材更为高挑的任灵娜先一步伸出了手,那只纤细的手碰触到了塑料桶,就在那一瞬间,桶一下子失去了自由的平衡,也许瓶口并未旋紧,里面的液体顷刻间一股脑的倒了下来,那些液体溅在了她的手臂上,脸上,小腿上,尖叫声随着升腾起来的白色雾气和着一股腐烂的气味立刻散播开来。我突然意识到——那瓶子里面也许装着的是强酸液体!
她的哭喊引来了很多人,几个护士、医生赶忙把任灵娜送进了急救室……
我再次看到任灵娜的时候,已经是六天之后了,刚刚推门的那一霎那,我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缠绕着纱布的女人就是她,她头部的纱布已经拆掉了,只是呆呆的坐在病床上,看着窗外,我轻轻的扣动门扉,她缓慢的回过头来,先是惊愕,眼中便挤满了怨恨,但骤然一秒钟后,愤恨的火苗熄灭了,双眼又空洞无神的望着前方,无力地说:“你来了。”
我轻轻地走上前去:“我来看你,护士长让我代大家问你好。”我边说边坐到她的身边,用余光打量着她的伤口,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光彩照人的任灵娜了,脸上残留着轻度烧伤的痕迹,一些疤痕纠缠在年轻的肌肤上,显然已经摧毁了她的美貌。她用手轻轻摩挲着那些痕迹,然后轻轻地说:“为什么不是你?”
我心里紧了一下,仿佛耳朵没有听清楚的样子:“你……你说什么?”
“我说,当时如果是你去取那个桶,现在躺在这里,受苦的人就是你了。”她眼里开始积累泪花。“我什么都没做,但我现在只是一个丑八怪!”
她开始抱着我哭,我能感觉到她滴下的泪水。心里忽然产生一种愧疚感。这到底怎么结束?
离开了任灵娜的病房,已经是晚上六点之后了,心情依然非常低落,但自己却对这种现状无能为力。就在这种低落的无意之中,竟然走到了四零五号病房门之前,这是柯雨宁原来的住的病房,现在里面还没有人安排人住进去,似乎在她死后,这个房间就是一直空着。我似乎想到了些什么,立刻到值班室内拿了钥匙,打开了四零五号病房的门。
这是一间朝南的房间,但依偎在窗边,只能看到天空低沉着的乌云——今天还是阴天。我随便翻弄着桌子上的东西,但上面却无非是一个笔盒,拉开抽屉,里面放了几张废纸,拨开之后,一本黑色的硬皮记事本入了眼帘。我把它轻轻的拿出来,这是谁写的?我问自己,心中于是出现了一个答案——“宁子”。
翻开第一页,的确是女孩子写的东西,娟秀的字体仿佛在哪里见过,但一时又想不到。上面从第一天入院开始:
『8月1日 雨
今天开始下雨了,每次下雨都是满心欢喜的。
但今天却住院了,希望能早些出去,可这是不是我的奢望呢?如果是早期胃癌也许会容易些治疗吧!
这里的每个人都似乎不太友好。大概医院里面都是这种死气沉沉的味道,我自己最后也会成为这种死气沉沉的味道之一么?我心中没有底。
8月2日 阴
出奇的,雨停了,我曾经以为这场雨的时间会长一些,但似乎希望落空了。
南面的窗子刚好对着海,可以说风景不错,特别是阴天的海,有着独特的一种味道。不过今天是北风,未能闻到海的腥咸味道。
今天跟她通过电话了,她说会很快来看我,我们见面后会是怎样的呢?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了。
8月3日 多云
真是糟糕透了,今天那个老头来过了,色迷迷的样子颇让人作呕。同样,天气也糟糕透了,看来明天就要放晴了么?阳光总是会让人懒惰的。
又收到了她的电话,这个丫头竟然说她找了男朋友,看来她也是的确长大了,但那么多年未见面,她会是什么样子呢?心中满心的期待。』
她的日记非常简短,但漂亮的字体却始终不变。我一页页的往后翻,直到翻到8月7日,这天的日记是这样记的。
『8月7日 雷雨
没想到那个老头竟然这么做,他这个人面兽心的混帐。
我没想到医院这个的地方会有这种杂碎。
我用水不停的冲洗着自己,但我知道这不能让自己干净,我还有什么活下去的理由……!』
8月7日不就是宁子自杀的那一天么?老头是谁?宁子到底怎么了?我心中又生出了许多问题,唯一的事实是宁子因为这件事情自杀,然后病情恶化,最后无声无息的死亡。我继续翻着这本死者留下的日记,但自从8月7日以后,那些日记无非一些颓丧的话,一个女人遇到这种事情,还要自己承受剩下的一切。
日记翻到8月15日,这也纸非常干净,大概只写了几个字:
『8月15日 台风前夕
报仇!』
闷热的天气内,仿佛出汗是正常的,但此时我确定自己出的是冷汗,这份日记怎么会记到八月十五日呢?难道是自己记错了?我把日记本放回原位,然后走回值班室,翻出以前的值班记录。
八月十五日,这一天的值班笔记是任灵娜做的,仿佛没有什么事情,但再往前面一页,那值班人员栏上写着“钱丽娟”,死亡记录一栏清楚的标记着柯雨宁的名字。
我的呼吸凝固住了,柯雨宁是在八月十四日晚死亡的,那么八月十五日的日记是谁写的呢?死人是不会写日记的。如果这不是柯雨宁写的,那么肯定就是引发这一连串医院中死亡事件的凶手写的吧!报仇?向谁报仇?整个医院的还要死多少人?我会不会也死掉?脑子里再次被各种各样的疑问而堆塞,不能清楚地思考,但我意识到,也许我应该找什么人告诉这件事倾。但看一看腕上的表,已经下午六点钟了。心中不是十分确定,于是掏出手机,又找出上次法医小孙给的名片,按上面给的电话号码播了过去。几声响之后,那边有了应答。
“您好,我是郑茜。”我握住电话,又仔细看了一下名片,“您是法医小孙?孙闻达?”
电话那边似乎正在辨识我的声音,然后一个轻松的笑,“郑护士,原来是您,第一次听您叫我的名字有点不适应,有什么事情吗?”
我把发现柯雨宁的日记的事情跟他说了。
“郑护士,麻烦您稍等十分钟,我马上赶到医院。”说罢,便把电话给扣了。
孙闻达果然是一个很守时的人,十分钟后就出现在值班室里,他看了我拿的日记,仔细的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眉头紧锁,仿佛在思考什么,然后说:“我知道了你的意思,郑护士,不过我仍然想听一下您的看法。”
“我的看法?我只能说凶手就是里面的‘她’”我看见他在听完我的这句话后,也微微的点了下头。“很显然,这个‘她’是为柯雨宁报仇的。然后故作玄虚的在日记本最后一页写下这些字。”
孙闻达摇了摇头,道“这最后一篇日记仍然是柯雨宁自己写的。从笔顺和字体大致顺序来看,应该是本人所写,当然如果要权威的说法,是需要到专业的机构去鉴定的,在这里只是我自己的推测,况且,没有迹象表明医院的这一连串事件是他杀案,从钱丽娟,老于这两个个案来说,二者死亡时虽然有轻微的掐痕,归根到底,最后的心律衰竭才是导致死亡的最终原因。而心律衰竭应该不会是因为凶手的外在力量才促成的吧。但‘她’又是有可能存在的,任灵娜的受害个案就极可能说明。”
孙闻达停住了一会儿,然后笑道说:“总不会有鬼吧!”
我耸耸肩膀,看着外面逐渐黑下来的天空,轻轻地说:“但愿没有。”其实此刻脑子里杂乱极了,这一切都太诡异了,若不是有鬼了,还能是有什么呢?
口袋中的手机发出轻快的铃声,原来是黄捷的电话:“小茜,我做好了饭等你回来吃,已经很晚了。”
“嗯,我在医院处理一些事情,马上就回去。”我有些茫然,又看了看孙闻达。
“你和谁在那里?”黄捷似乎听出来了点什么。
“你想些什么呢?我马上就回去”……
“男朋友的电话?”孙闻达轻轻一笑,然而看了一下手表:“已经很晚了,他应该会担心你,那么我们走吧。”
锁好值班室的门,七楼病房楼层的走廊里已一片漆黑,现在正是医院的淡季,没什么病人,七楼剩余的病人已经转移到六楼去了,整个楼道中空空荡荡、宁静得很。孙闻达和我的皮鞋和地板发出清晰的敲击声。此时,孙闻达讲起了他听过的张震的故事,什么穿绿色毛衣络赛胡须的男人,把纸钱给女儿用的老头,还有提着头发让别人梳头的小护士,就仿佛他亲历了一般。“我平时就很喜欢听张震讲得鬼故事,尤其医院中发生的鬼故事就特别喜欢听。”黑暗中仍然可以感觉到他兴致勃勃的样子,那声调就像一个孩子。
走进电梯,孙闻达的嘴还是滔滔不绝:“在大厦的案件中,电梯是容易发生凶杀案的地方,因为封闭的空间,容易让人的心理畸形。所以也流传了很多关于电梯的鬼故事。”他看着电梯灯从七一直向下走去,走到二的时候,突然又来了性质:“你说,如果电梯门一开,一个鬼从外面袭击你会怎样?”
我笑而不答。
电梯终于停在了一楼,门缓缓的打开,我似乎能从门缝中看到外面一个淡淡的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