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哈,看到这两本书了,贴我去年写的一个小文:
快餐经典法国造
漓江社新近出版的《罗马阳台·世间的每一个清晨》,乍一看见很是喜欢。装帧虽难称高雅,但封面上印着的“F·21”的标记,一下子勾起了我对“F·20”丛书的美好印象。“F·20”丛书前后十多年推出70本,撷英拾萃,尽选法国现当代文学作品精品,铸成一部口碑极好的系列。现在法兰西文学已从20世纪迈进21世纪,冠名以“F·21”的新系列,想必应是当年成就的延伸与发扬。
然而《罗马阳台》的故事完全打破了我这种期待。帕斯卡·吉尼亚,这位出生于1948年的当代作家——他的作品因此也归属于一个新的世纪——贡献的是一本典型的“才子小说”:也是时下典型的、最容易跻身经典之列的畅销小说。且引第六章里的一段话:
“他跑着,跑掉了。离开了马延斯。他孤零零地独自待了二十天,在莱茵河对岸的一家小旅店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在那个旅店像是马圈一样的地方,还住着六个男人。二十天的干嚎大哭,蜷缩在干草堆和浓烈的怪异气味中。随后,他离开了这个世界,穿越了符腾堡、瑞士各州、阿尔卑斯山、意大利各国、罗马、那不勒斯。他在拉韦洛隐居了整整两年时间,在悬崖上,俯瞰着一个小村庄,俯瞰着萨莱诺海湾。最后,则是1643年的罗马,阿文蒂诺,带挡雨披檐的阳台,夜景铜版画,1650年耸人听闻的集子,他在其中梦想着性爱场景的色情纸牌……”
单这些篇幅就占了第六章的一半。够了,这位名叫莫姆的17世纪版画家半生的遭遇,通过这二百来字的叙写便直挺挺地捅出了小说的标题——“罗马阳台”,一个印证主人公浪漫的唯美主义追求的归宿地,与其说是核心意象,不如说是一件刻意雕琢的人工布景。莫姆青年时代因爱情挫折被毁容,然后潜心艺术,日子越过越恍惚,跟七七八八的人们萍水相逢又擦肩而过,留下一段段浅尝辄止、暧昧不明的男女关系。所有这一切比俗套更俗的俗套过去之后,小说在一个凄美的环境里很有些自恋地“篇终接茫茫”。看过全书就明白,莫姆的故事也完全可能发生在早两个世纪的文艺复兴时期或者晚两个世纪的浪漫主义精英身上,吉尼亚选择17世纪,恐怕仅仅是为了一个醉人的阳台,要沾一点传奇的光。
之所以说这种书是才子小说,是因为作者是用几两香辛料做出一锅杂烩汤的好手。他的每一页作品都写满了急功近利,耍些“拔高立意”的小手腕,就把一个毛坯故事草草包装成“哲理小说”、“新小说”、“后现代文学”或者其他类似的东西;他沉湎在自己的讨巧技术中沾沾自喜:区区六万字的篇幅,被他打碎成47章,作者像一个抒情散文的初习者那样,用短句、短对话、短段落给每一章搭起架子。更有甚者,他还在每章里提炼一个“核心句”置于题记的位置——“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女人们,常常有一段糟糕的回忆”、“他相信上帝的审判,但不相信灵魂不死”之类,每一个惯用这种小伎俩的励志书作者都能诌出一堆来;他或许自以为这可以补充虚弱的故事情节。只可惜他的故事严重先天不足,使这些努力都成了欲盖弥彰。
我怀疑吉尼亚这本书本来就是为改编成电影而写的。在支离破碎的情节下,他用伪大家手笔在书中留出的大片空隙,实在难与“为读者留出想象的空间”挂起钩来,倒给了制片人求之不得的施展身手的地方,更何况他的另一部题材雷同的小说《世间的每一个清晨》已经在1991年搬上银幕。读《罗马阳台》,我联想起早些年读过的索尔达蒂《卡不里岛来信》,索尔达蒂在新现实主义已经衰落的时代里,坚持用精心编织的现实主义语言写出了一本爱情题材小说。这位当代意大利作家才具也许并不突出,但他的创作态度着实令人敬佩;而扎实的工笔画叙事或许不很适合现代人的阅读需求,但是,我确实看不惯那些擅长利用人们阅读习惯的变化(及其带来的审美品味的下降?)的才子(女)作家——依愚见除了法国的帕斯卡·吉尼亚外,巴西的保罗·科埃略也可以算半个——制造的快餐频频被刷上经典的涂料。记得当年读科埃略的《我坐在彼德拉河畔哭泣》,跟《罗马阳台》几乎是同枝异花的一个路数。
这样一本打“F·21”头炮的小说,据说已经“获得法兰西学院小说大奖,法国书评界也是好评如潮”(译者),向来以实验性、先锋性享誉世界的法国文学,大概对这种才子小说还是很感觉新鲜的。与其去理解现象的合理性,不如体会菲利普·索莱尔斯、米歇尔·图尔尼埃这些法国老名家的焦虑:法国文学连同批评界在内,如今都在低谷里晃荡着。
《罗马阳台·世间的每一个清晨》,(法)帕斯卡·吉尼亚著,余中先译,漓江出版社2004年6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