凸现美国商业文化的哈哈镜
——试论刘易斯《巴比特》的成就
蔡玉辉 宋志俊
美国历史上第一个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家辛克莱·刘易斯(Sinclair Lewis 1885—1951)不仅给美国文学带来了世界性的声誉,作为美国文化的“黑幕揭发者”,在创作中不遗余力地嘲讽和鞭挞美国现代文化的种种弊病,其作品蕴含着丰富的艺术价值和文化观照价值。他的代表作《巴比特》(Babbitt,1922)堪称注解美国商业文化的文学范本。作品以漫画式的笔触勾勒出“巴比特”这一典型的商人形象,成为家喻户晓的人物,进入了英语的日常语汇,成了“自满、庸俗、短视、守旧的中产阶级实业家”的代名词。因此,对《巴比特》进行文化与艺术内涵的解读,应该是一个有意义的课题。
一
瑞典学院在授奖辞中称赞作品的主人公巴比特是一个“光彩夺目的人物”,并指出“
为了追名逐利,巴比特极力涉足政治,因为政治是权力的主宰,也是权力的载体;他不放过任何一个巴结权贵的机会,希望借此抬高自己的社会地位;他也不放过任何一个赚钱的机会,大量敛财。为了追名逐利,他不择手段:派自己的雇员去偷偷地抄下其他房地产公司租房户的名单,以便把那些客户挖过来;过一段时间就打印一些广告式的信函,将自己的房源吹得天花乱坠,不惜以虚假信息吸引客户;想方设法“获取土地的出售权,把某位业主的土地弄到手还不让他周围的人知道”(辛克莱·刘易斯:《巴比特》,蔡玉辉、宋志俊译,译林出版社,2003年版。以下《巴比特》引文均出自该书),按他的好友保罗的话说就是“我们所做的,就是卡竞争对手的脖子,而迫使消费者付钱!”这些行径今天读来仍是那么真实、可信,我们的房地产开发商们仍然在重复着巴比特当年的伎俩。
但是,作者并没有将巴比特概念化,而是赋予他丰满而又复杂的性格。巴比特身上交织着商人的逐利与狡黠,中产阶级的卑琐与傲慢,保守者的守旧与懦弱,朋友的忠实与虚假,丈夫的忠诚与别恋,意志薄弱者的坚决与动摇,被压抑者的忍耐与间或的放纵,等等。
巴比特并不爱自己的妻子,觉得她庸俗,婚后一直没怎么热乎过,但他却一直忍受着这样的生活凡23年;但是,他也并非从无二心,只不过是传统的道德约束了情感和欲望。即使如此,他也始终没有离弃自己的发妻,在妻子因阑尾炎开刀的过程中,他不遗余力地服侍她,关爱她,并决心以后忠实于她。他与人相交无不以利益为最高准则,瞧不起奥弗布鲁克这样寒酸的同学,但对挚友保罗却是情深谊长,似乎超然物外。他一向以“优秀市民”的规范要求自己,热心于各种协会的活动,注意穿戴整齐,在公开场合谨言慎行,对自己的业务总是兢兢业业,绞尽脑汁,投机钻营,但又常常厌恶自己的房地产生意,总想找机会放纵一下,发泄一番。他自满自得于自己的业务成就,但比起那些富翁来心里又自惭形秽;他看着自己花岗山庄的宅第,看着室内各种现代陈设和家具,洋洋自得,但对自己的家人又一肚子不满;他有一个吸烟的习惯,总想把它戒掉,为此也下了极大的决心,也做了各种各样的努力,在交易所里将雪茄烟连同火柴都锁起来,将钥匙藏在很难找到的地方,在旅途就靠借烟抽来抑制烟瘾,但最后仍然没有把烟戒掉。
巴比特为人处事一向谨小慎微,对权贵阔佬巴结逢迎,对同事平辈虚与应酬,对下属和普通人虽瞧不起却也不露声色,对离经叛道之举,敢想但不敢明做,对看不惯的事,敢怒而不敢直言。可是,在作品的结尾处,他终于以“英雄”的面目出现在家人、朋友和未来的亲家面前:儿子特德和女友尤妮斯尚未结婚就公开地同居一室,致使两家大小哗然,引起一片指责。巴比特却对儿子说:“别害怕家里人。不要怕,即使是整个泽尼斯也不要怕。也不要害怕你自己,不要像我以前那个样子。勇敢地干吧,小伙计!世界是属于你们的!”然后与儿子“臂膀相互挽着肩膀,这两位巴比特家的爷们大步地走进客厅,去面对虎视眈眈的家人”。
有的批评家称刘易斯的艺术手法为“照相式的现实主义”(photographic realism )。的确,为了使巴比特的形象真实可信,刘易斯铺陈了大量逼真而略带夸张的细节,塑造了一个活生生的巴比特,无论是对巴比特外形、行为,还是对巴比特矛盾心理状态的描写,无不入木三分。
此外,刘易斯还“是一位善于嘲讽的自然主义小说家,像斯威夫特和马克·吐温一样发出呐喊”。稍作考察就会发现,《巴比特》中弥漫着一种深深的嘲讽,渗透于情节、人物、主题等诸多方面。
作品的情节很简单,只有一条围绕主人公巴比特生活经历的情节线索,但这看似简单的情节也包含着深刻的嘲讽意味。故事的开端是睡在睡廊上的巴比特刚从与仙女幽会的美梦中朦胧醒来,极力想再返回那甜美的梦境,而睡在卧室里的
作品中人物安排与描写同样充满嘲讽。对主人公巴比特所作所为、所思所想的刻画满是嘲讽就不必说了,对其他人物的描画也是如此。先看他的邻居:“喝的是走私威士忌”,“从他家房子里经常传出夜半音乐和猥亵的笑声”的多普尔布劳夫妇;除去“育婴、烧菜和开车”以外无所不知,并且“能借助历史、经济、甚至被改造好了的激进分子的自白书”来证明商业精神价值的利特菲尔德博士。再看他的朋友:膀阔腰圆但满嘴粗话脏话的煤炭经销商弗吉尔·冈奇;每天“通过稿件辛迪加每天在六十七种主要报纸上发表”诗作,但写出来的东西错字连篇的诗人兼编辑的T·乔姆利·弗林克;夫妇俩在巴比特家的宴会上都争吵不休、太太当着丈夫的面跟别人眉来眼去的汽车代理商卢埃迪·斯旺森夫妇。再看所谓上层富翁和大腕:建筑承包商查尔斯·麦凯尔维靠承包赚了几百万的票子,却言而无信,一边把对巴比特的承诺丢至脑后,一边又设法去巴结从英国来的冶金大王;冶金大王多克爵士名为英伦贵胄,实际上名不副实,在芝加哥街头闲逛时碰见巴比特,就拉着他去看电影,又到破旧的旅馆里去喝酒,喝得兴起时满嘴的俚俗,把鞋袜都脱了;泽尼斯第一州立银行行长伊桑道貌岸然,暗中给巴比特提供贷款,捞取好处。
作品的主旨表达更是充满了嘲讽:伴随商品经济的发展而出现的商业文化,由于能够满足人的物质欲望和人对物质利益的追求而迅速流行起来,其势有如决堤之洪水,所到之处席卷和吞食一切。泽尼斯就是这样一个被商业文化的大潮淹没的城市。这里的人们,一边在享受着丰富的物质商品所带来的舒适、便利、满足,一边在拼命地追求着更大的舒适、便利与满足。随着物质商品的不断更新,人们对物质满足的追求也在不断攀升,陷入了商品大潮的漩涡之中而不能自拔。从政府到企业,从商业到教育,从政治家到律师到作家到记者到编辑到家庭主妇,《巴比特》中出现的大大小小40来个人物,几乎很少有例外:年仅十岁的少女廷卡像她的哥哥姐姐一样也属于小追车族,长老会教堂的牧
二
要说《巴比特》是“美国商业文化主要文学记录”一点不算夸张。它通过对以巴比特为代表的商人阶层生活逼真而嘲讽的描写,既形象而又具体地描画出美国20世纪20年代商业文化和消费文化风行一时的客观现实,又揭示出了商业文化的本质特征。具体说来,我们至少可以从中看出以下这样一些层面。
首先,利润或利益原则成了带普遍意义的指导原则,并通行于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作品的主人公巴比特在业务和生活交往中忠实地奉行这个原则。在业务上他有一个长期的伙伴泽尼斯公交公司,双方维持长期业务关系的根本原因是利益。巴比特先是借公交公司的名义购下了金莺谷高级住宅区的地皮,从中赚了一大笔;后来又是公交公司的头头把林顿大道公交线路要向前延伸的消息提前告诉了他,使他能在这个消息公布之前在那一块地方低价抢购地皮,不用说又能赚上一笔;再后来当公交公司要在郊区兴建修车厂跟巴比特发生地皮纠纷时又是了无声息地解决了,只是随后巴比特和公司头头的账户上各自增加了几千美金。在社交生活中也是如此。能给自己带来好处和利益的,他就积极交往,逢迎巴结,反之就敷衍、回避,甚至拒绝,比如上文提到的那两次宴请。反过来,其他人也以同样的态度对待巴比特,比如他在当上促进者协会副会长的前后,许多人对他的态度就判若两人。
其次,价值观上的实用主义被广泛接受并行之有效。巴比特当然是实用主义的身体力行者,他明确主张:“咱们国家需要的,既不是一个从大学来的总统,也不是一大批糊弄外交事务的人,而是一个出色、明智、精干、高效的政府。那样就能给我们提供一个机会,使经营成交量有一个大提高”;他帮助普劳特竞选市长的目的也很明确,因为普劳特“代表诚实的工业界”,得到“泽尼斯金融界商界支持”;他坚持要让儿子上大学,上法学院,就是因为“我是不想让你掉出这绅士阶层”,他不愿意女儿维罗娜去参加那些公益活动,也是因为他觉得“要设法从那昂贵的大学教育中赚些好处,然后再去准备结婚安家”。这种实用主义价值观流行于巴比特那一代人中,“对他们来说,传奇英雄已经不再是武士、吟游诗人、西部牛仔、飞行员,也不是年轻勇敢的地方检察官,而是大营销商,他们玻璃台面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份商品营销问题分析,其高贵头衔是‘有冲劲和进取心的人”’。这样的价值观在巴比特的儿女们那一代也同样流行。他的儿子特德就直截了当地说:“看不出上法学院有什么用——或是读完高中有什么用。尤其是不想上大学。说真的,好多大学毕业的小伙子一开始挣的钱,就没有早就去工作的挣得多。”所以,他就宁可读函授而不去上大学。
再次,物质主义或商品崇拜几乎成为潮流或时尚。作品中对于物质主义的表现是全方位的,几乎涉及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从建筑到交通,到工业,到商业,到教育,到旅游业,到报业,无不被物质主义所主宰;大到城市建设,小到住宅装修,大到摩天大楼,小到汽车上的电动点烟器,全都弥漫着商品崇拜的气息。巴比特当然是物质主义的积极推崇者:他一切都欣赏高大,所以他推崇泽尼斯最高的大楼第二国民大厦,把它看作物质的象征——大约就相当于后来纽约的世贸大厦之于美国吧;他有着深深的电器崇拜:有一次买了一只车用电动点烟器,兴奋中都主动让人搭便车,正好碰上这人也是一个商品崇拜者,“他们把电动点烟器的每一个细节都讨论了个够,接着又去谈电熨斗和电暖床炉。……对所有的机械装置,他虽然不大懂,但却有着巨大而诗意化的崇拜。对他来说,这些装置就是真理和美的象征。”巴比特的儿女们对物质的崇拜程度自然不亚于他们的父辈,而崇拜的对象比他们父辈的更加高级,更加时尚。他们是典型的“追车一族”,一谈到车,他们就浑身是劲,“进行了热烈而详尽的讨论,谈到了车身的流线型,车的爬坡能力,车的辐条轮,车的铬钢,车的点火系统,乃至车身的颜色。这已经远不止是对一个运载工具的探究,而是对一种骑士地位的向往。在泽尼斯,在粗俗张狂的二十世纪,拥有家庭小汽车就标志着一个家庭的社会地位,就像贵族头衔能决定一个英国家庭的社会地位一样”。
概而言之,《巴比特》所提供给我们的不仅有惟妙惟肖的中产阶级典型巴比特,有逼真生动的细节描写,有与小说各个要素浑然一体的嘲讽,还有对美国商业文化的漫画式展示,具有艺术欣赏和文化观照的双重价值。尤其是后者,它使我们看到了那个时代美国的物质崇拜,看到了商业文化是怎样发展和风行起来,看到了美国文化与商业文化有着怎样的渊源;它还使我们看到了商业文化走向异化后的种种弊病,看到了发生在那个年代末期席卷美国乃至西方世界的经济危机的部分起因。《巴比特》还会使中国读者对生活在身边的许许多多准“巴比特”和超“巴比特”们有了更多理性与深层的认识:“巴比特”并不止是美国的特产,有商业文化的风行就会有“巴比特”,只不过是国籍不同罢了。
(摘自《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