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真正的开放?
张 辉
布卢姆这部曾高居《纽约时报》畅销书榜首的大作(1987),已有两个中译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版的书名是《走向封闭的美国精神》(1994),译林出版社新版改为《美国精神的封闭》(2007);而
这里所说的“心灵枯竭”绝非危言耸听。在布卢姆看来,问题的严重性恰恰在于,人们不仅对这种现代痼疾熟视无睹,反而将其病因看成了了不起的时代精神。而这病因不是别的,乃是被众人趋之若鹜的所谓现代美德——“开放”。
这种开放当然只能是伪“开放”。其实质是,不加审理便不问青红皂白地认为,一切都是相对的,只有“一切皆相对”这命题本身才绝对正确。从这种最廉价的相对主义立场出发,人们——特别是年轻学生便被引导着最终放弃对自然正当(natural right)的追寻,放弃对至善的爱,甚至对是非、优劣的判断,落入“接受一切、否定理性力量”的窠臼。
正是针对这种现代顽疾,布卢姆主张,区分两种不同的开放。他说:开放有两种形式,一种是冷漠的开放,它受到双重意图的推动,即贬抑理性的自豪感、并使自己成为想成为的任何一种人——只是不想成为求知者。另一种开放则鼓励人们探索知识和确信(certitude),历史和各种文化为此提供了有待审察的各种光辉范例。这第二种开放使每个认真的学生生气勃勃、兴致盎然,并激起他们的渴望——“我要搞清楚什么对我是好的,什么能让我幸福”;而前一种开放则阻滞了上述渴望。(第16页,引文据原文有多处改动)
很显然,在布卢姆看来,所谓开放,绝不仅仅意味着一种宽容和自由的生活态度,也更不是“政治正确”的代名词。向理性探究美好生活的可能性开放、向人类历史上那些伟大思想的光辉范例开放,才是一种更高境界的开放。
因为,只有不放弃对“什么是美好生活”的追问,我们才能在所有看似并无区别的生活样式中做出属于自己的选择;也只有以伟大思想的范例为对照来审察我们的生活,我们才不至于简单认同那些末人哲学和侏儒人格。
更重要的是,对美好生活的探究是困难的,与伟大思想的对质是需要付出汗水和艰辛的; 而所谓对一切开放的相对主义则是没有重量甚至是冷漠无情的。也就是说,前者需要健全的心智和高贵的灵魂参与,并在这参与中才能达到充实而有光辉之美,后者则实际上意味着放弃选择、听之任之。
在这个意义上,与其说,相对主义的、无条件的开放是一种“开放”,倒不如说,那是一种逃避与不作为,或者彻头彻尾以“开放”名义构成的封闭。貌似虚怀若谷、兼容并包的封闭。
而这种带着“开放”面具的封闭,则至少在三重意义上把受教育者隔离在狭隘而平庸的“自我”之中。首先是割断了他们与传统的血肉联系;其次是割断了他们与城邦的依存关系;再次则是割断了他们与真正哲学追问的终极关联。
说到与传统的疏离,布卢姆以为,美国大学中最重要的问题,乃是学生们“已经丧失了读书的习惯与兴趣。他们没有学会如何阅读,也不想从阅读中得到乐趣或提高”。这当然不是说学生们什么书也不看,正相反,高等教育培养了一批又一批文化食客,甚至是文化快餐的饕餮之徒,可以说“读书人”是越来越多了。但迅速增加的数量,也仅仅是数量而已。
在布卢姆看来,真正令人担忧的是,现在的“读书人”缺乏对古代伟大经典的信念和敬畏,因此绝少以理解的同情去阅读古人、理解古人。这样一来,他们非但无法以那些“伟大的书”作为生活与思想的向导,并以此陶冶心灵,就是从那些书中获得的知识也不过是些拾人牙慧的东西而已。亲炙伟大经典,由此变成一种难以企及的奢侈。到头来,再了不起的书,也与读书人的灵魂无关。书自是书,我还是我。我,从来也没有真正向书敞开过自己。
而所谓与城邦的疏离,则是现代美国人自我中心主义的产物。布卢姆用“国家之船”的比喻来说明这个问题。他指出,对于那些原子化了的“个体”而言,国家这艘船,已经不是永远漂泊在海上的政治与命运共同体,而只是“抵达港口后各奔东西”的一个落脚点罢了。换言之,那些孤独的、缺乏归属感的“自由的精灵”,在比喻的意义上其实只可能属于“畜群”,而不大可能属于“蜂群”。
因为,“畜群也许需要牧人,但是每一头牲畜都自顾自地吃草,很容易从畜群中分离出去。相比之下,蜂巢中有工蜂、雄蜂和蜂王;有劳动分工,也有共同劳动的产品;离开蜂群是自取灭亡。”这就意味着,虽然现代社会是一个同质化的社会,但是生活在其中的人却格外是各自封闭的、孤独的自我。自我实际上只对自我开放,只对自我的利益、需要或某种“成功”开放。一切与此无关的途径,无论是多么美好的必由之路,也都被宣布为此路不通,宣布为无法通向至高无上的个人自由的歧途。
在此情形下,要求既与传统也与城邦疏离的人向最困难、最紧要的问题开放,进行真正的哲学追问,当然只能是痴人说梦。这样的人,显然对世界之本然是什么没有兴趣,他们最大的特点甚至恰恰是怀疑或彻底否定这种本然的存在。而他们最高的信条则是虚无主义。正如布卢姆在概括尼采对现代人的洞察时所说的那样,对这种类型的人而言,永远是“这里没有文本,只有解释(there was no text here but only interpretation)……感知就像实然一样存在,而事物就是被感知的存在”。也就是说,外部世界中,只有那些在他们狭窄精神视野范围内的东西才有意义,而“自然无所谓善恶;人的解释为自然规定了生命的法则(Nature is indifferent to good and evil; man's interpretations prescribe a law of life to nature)”。
说到底,所谓“美国精神的封闭”,并不是它不够“开放”。正相反,也许是它太“开放”了,以至于忘记了一个关键问题:“毫无节制、不假思索地追求开放,无视开放作为一种自然目标所固有的政治、社会、文化问题,使开放变得毫无意义。”因为,这种“开放”恰恰扼杀了探究世界本然、追问什么是美好生活的渴望。为了让人们看到尽可能多的风景,它似乎打开了所有的窗子,但却唯独关上了那通向最高、最美丽去处的大门。
这样的“开放”,如何要得?
(摘自《21世纪经济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