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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ilin - 2008-2-25 18:08:00

 

 

 

 

你苍白如同她的白色裙裾

张媛媛

 

  你可以想象一个美貌的女人,一个美艳不可方物的德国女人,她站在歌剧院舞台的聚光灯下引颈高歌,声音在空气里如蝴蝶翅膀般震颤。你见她身材颀长,穿着一条动人的黑色缎子长裙,那是伊夫·圣·罗兰在她的身体上直接剪裁的,伊夫·圣·罗兰说:“一条成功的裙子应该给人一种要掉下来的感觉。”你看到无数仰慕的目光,你是这无数人中的一个,你知道自己想要去向何方,但你不知道自己能否叩开这个女人的心门。

  “她的身体就是音乐。她和她的影子就像转瞬即逝的生动的象形文字,面对这幻影,我们混乱无序的生活好像不存在,历史,她的和我们的历史消失了……把这个昙花一现的痕迹留在了舞台上。”

  多年以后,在一本古怪的小说里,你满怀激情地写下这样的句子。

  多年以前,你爱上这个女人,她成为你的妻子。你一直爱她,所以你想了解她的一切,即使当你们已经生活在一起很多年,你也还觉得自己了解得不够。你认为她代表着艺术的奥秘,你也想通过她了解艺术的一切,或许“她”和“艺术”,在你看来就是一回事,了解其中一个就通晓了另一个。

  然而你发现,最困难的莫过于了解身边的人,就像泰戈尔说:“离你最近的地方,路途最远,最简单的音调,需要最艰苦的练习。”你写了又写,改了又改,永远没有把握,一直到小说快结束的时候你还在说:“不可能用文字把这副已经变成音乐的肉身的神奇魅力写出来……”

  你老是在窥探她,收集她的一切片段,她的天赋,她的痛苦,她生命中那些重要的时刻。你写她曾经是的那个小女孩,你写她古怪的前夫——导演法斯宾德,写她对音乐的热爱,写剧院里那些光彩照人的时光。

  你的小说,开始于歌唱,亦结束于歌唱。小说从北海之滨的平安夜开始:1943年,四岁半的美丽小女孩“一只手抚摸着西伯利亚兔皮大衣的扣眼上吊着的那只白色毛皮绒球,风帽翻下来,把脸遮住了,膝盖上盖着狼皮,赶雪橇的马车夫在黑暗中高高地举起鞭子。”四岁半,第一次登台,在德军的军营里唱《平安夜,圣善夜》。你当然爱那个天真的小女孩。你也爱在苦难中成长的她:二战后期,小女孩因轰炸受伤严重,几乎完全被毁容,痛苦的皮肤病变伴随着她的童年和青少年时光。你也爱成年之后身为歌唱家和影星的她,爱她曾经有过的放纵生活。你带着古怪的幽默感写她吸毒的幻觉,写她前夫法斯宾德留下的概述她一生的小纸片,写法斯宾德那场荒诞的葬礼,写她无拘无束地在大街上放声歌唱……结尾:“她的手向她周围的一切张开,向周围的一切,包括什么也没有的空间张开,仿佛在说:我终于唱完啦!”你嘲笑自己,你在书中名叫夏尔,“一个长着红棕色头发的犹太人”,软弱、虚荣。书中的你想着给她写部传记,可总是写不出来,一副游手好闲的样儿,到处碍手碍脚。

  你其实心里抱着壮志,要在这不大的篇幅里面探明女人和艺术的魅惑,说清那个生机勃勃的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奥秘。天知道,你有没有实现这抱负?你偷偷捡起一片又一片时光的碎片,抚平,拼贴。你也许并没有成功,但你仍拼贴出一幅流动的长卷。这长卷弥漫着她的香气,她绕梁三日的歌声的余音,弥漫着乡愁,那是对一个我们再也回不去的动荡、动人的时代的眷念。

  你叫让-雅克·舒尔,她叫英格丽·卡文。二十五年来,你苍白如同她的白色裙裾,你懒散如同她弃置不用的香水,你号称作家,可是半个世纪只写了这一本小说。在这本小说里,你不可救药的恍惚风格,令整个法国读书界陷入流沙。你被一些评论家捧上天,又被另一些认为根本不值一提。你的小说得到了2000年龚古尔奖,直到现在,这还是最出人意料的获奖作品之一。

  (摘自《东方早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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