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普鲁斯特难 译蒙田更难
许钧
最近听译林出版社的朋友说,他们社组织翻译的《蒙田随笔全集》很快就要出版了。译林出版社组织这部书的汉译是早几年的事,由曾任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汉译责任编辑的韩沪麟先生负责,参加翻译的七位译家,有四位曾经是《追忆似水年华》那个翻译集体的成员。
蒙田《随笔集》自1595年经过增订出版定本至今,已经有四百多年的历史,它在法国文学史,乃至世界文学史上都占据着令人嘱目的位置(有人称它为一部影响世界思想史的巨著),然而,中国读者却一直无缘欣赏它的全貌。造成这一巨大憾事的原因多种多样,但最根本的,恐怕是翻译之“难”。
十年前参加《追忆似水年华》的翻译,作品中那长达数十行的“意识流”连环句式,那声、色、味一应跃然纸上的形象笔触,那妙不可言,“似乎是精辟评论又像是欢乐遐想的”明喻暗比,给翻译造成了几乎难以超越的障碍,使每一位参加该书翻译的译家都深切地感受到了翻译的限度,翻译过程中始终伴随着我的那种唯恐背叛原著的负罪感,至今想起来都有一种难言的恐惧。然而,就我所知,翻译普鲁斯特难,翻译蒙田更难。
翻译,作为一个再创造的过程,大致可分为两个阶段,那就是理解与表达。理解是表达的基础,是翻译的基点。就翻译《追忆似水年华》而言,其困难主要存在于第二阶段,即表达阶段。然而,翻译蒙田的《随笔集》,则在翻译的全过程都充满障碍。我没有参加译林出版社组织的《随笔集》的翻译,但却有过一次小小的尝试。那是在1991年,南京大学钱佼汝教授翻译美国著名文艺理论家弗雷德里克·詹姆逊的《语言的牢笼》,其中有一段蒙田的话,是法文的,钱先生让我帮助译成汉语。原以为短短一段话,不会费什么气力,当场译好便可交差,没想到接过原文一读,发现无论是语言结构还是具体用词都与当代法语有很大差异,有的词句按今日的理解,上下文根本解释不通,无奈只好拿回家,查阅了多种辞典,又打电话与外国专家一并解读,一百余字的一段话,整整花了我两个小时才勉强译出。后来去法国,在龚古尔奖获得者,法国著名作家吕西安·博达尔先生家意外得到了一部注释版《随笔集》,是1992年由阿尔莱亚(Arlea)出版社出版的,校注者是法国著名的蒙田研究专家克洛德·邦加诺先生。我如获至宝,回国后抽暇多次研读,发现《随笔集》的难读、难解,对翻译而言,至少是双重的:
一是在思想和知识层面,如柳鸣九先生主编的《法国文学史》所介绍的,蒙田以博学著称,“在《随笔集》中,天文地理,草木虫鱼,无所不谈,特别是旁征博引古希腊罗马作家的著述”,对读者(译者首先是个读者)来说,没有丰富的人生阅历和深厚的哲学素养,难得这部“生活之哲学”的真谛和精髓。
二是在语言层面。有人说“《随笔集》语言平易通畅,不假雕饰”,我觉得只说对了一阗。《随笔集》语言少雕琢,但并不平易,尤其对现代读者而言,“文字实在难以解读”,由于古词古语、古法语结构的频繁出现,一般读者往往“读不到三十页”就放下了(见阿尔莱亚版《随笔集》编者的话)。据参加翻译《随笔集》的朋友说,作品中的许多句式、用词,都带有中世纪法语的痕迹,尤其是语言结构比较独特,前后衔接的方式,也常有对逻辑的偏离,需借助上下文,再三研读,才有可能读出个所以然,读出个味来。
《随笔集》于翻译的障碍自然不只限于上述的两重,翻译此书的几位译家肯定有更真切的体会,它确实是一部难读难解难翻译的书,但更是一部值得读、值得解,值得翻译的书,拿法国著名汉学家,世界比较文学与比较文化大师艾田蒲先生的话说,“要读懂它,需要认真地读它个十遍二十遍,每读一遍都会带来新的启示,因为我们是在以白昼的思想、黑夜的梦幻,以当下的激情和暂时的价值标准在接近它。而它在每时每刻,都在回答我们无时不在而又迫切得到回答的问题,因为这部书没有任何说教,而有着对一切的答案”(见阿尔莱亚版《随笔集》编者的话)。
感谢译林出版社,更感谢《随笔集》的译家们,感谢他们以丰富的学识和非凡的语言的才能,跨越了重重障碍,艰难但却扎实地一步步接近了比普鲁斯特更难接近的蒙田,使广大中国读者终于有机会走进蒙田的世界,寻找各自的人生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