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行·经典·通俗·严肃
——“当代外国流行小说名篇丛书”读后
丁 帆
记得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当《教父》小说连同电影传入大陆时，曾经引起过多少人的惊诧，也许并没有人因为它写了性和暴力这一美国畅销小说惯用的题材，而把它列为中国人一贯以为的“通俗小说”之类。恰恰相反，它所关注的焦点正是我们大陆作家自“五四”以来一直梦牵萦绕的难解母题。——用彻底暴露的描写来尖锐地批判资本主义社会所造成的种种悲剧。
在中国，通俗和严肃的界线永远处于一种混乱的状态。由于某种政治的需要，在我们的现代文学史中，既可以把张恨水之流所创作的具有浓郁社会批判意味的小说纳为“通俗小说”，斥之为“鸳鸯蝴蝶派”；同时又可以把赵树理自诩为“地摊文学家”的作品奉为严肃文学的正宗。可见其判定的标准往往是两重性的。如果说张恨水的小说为“通俗小说”，那么吴趼人之流的《廿年目睹之怪现状》等“四大谴责小说”亦在通俗之列，古典四大名著亦为“通俗小说”，然而，恰恰又把它们纳入了“经典”之列，这不能不说是理论上的悲哀。
从较早流入中国的《教父》开始，西方的“流行小说”虽然以“性和暴力”作为永恒的题材，但它们的创作方法基本上是以十九世纪的批判现实主义为写作视角的。《教父》作为美国出版史上的头号畅销书，它以强大的批判现实主义的感召力，不但征服了亿万读者、观众，同时亦为美国评论界大加赞誉，美国当代著名文学评论家霍尔·伯登大声疾呼：“《教父》是一部令人拍案叫绝的成功之作……是揭露阴险的犯罪集团的权威性小说。”像《教父》这样能够入木三分地揭示美国社会本质的作品，应该说在美国文学史上是空前的。因而，随着历史对文学的不断筛选，《教父》无疑成为了美国文学史上的一部廿世纪“经典小说”。从“流行”到“经典”，我以为起决定因素的东西则是作者批判现实社会的胆识和方法。我想，理想作者这种良苦的用心是不难的，为什么作者在小说的“引子”中只引用了批判现实主义大师巴尔扎克的一句名言：“在巨大的财富背后，都隐藏着罪恶！”这难道仅仅是内容的提示？我以为根本的根本，还是作者在写小说时所采用的社会批判视角。这就是《教父》为什么会成为美国社会的灵魂、美国社会的“精神之父”的根本缘由。普佐作为一个极其严肃的批判现实主义作家，他之所以获得美国人民和美国社会的青睐，就是因为他敢于和善于在撕毁资本主义社会温情脉脉的面纱的同时，犀利而尖锐地揭示出人在社会文化制度的制约下所充分暴露出的兽性，从而展示人的悲剧。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普佐和他的《教父》再次证实了批判现实主义文学及其方法的巨大力量。中国大陆的小说家们在经过了现代主义的洗礼后，又进入了无数个“新”和“后”的西方话语和创作方式的选择怪圈。殊不知，现成的批判现实主义在西方社会仍具有强大的生命力，且不说批判现实主义与现代主义相比，在其批判资本主义的力度上，以及思想深度上，哪个更具威力；单就它在传播的广度上，以及深入人心的程度上来说，亦远远超出了现代主义话语形单影只的阅读效果。正如马克思和恩格斯在论及批判现实主义作家贡献时所言：在他们那里所得到的东西要比在政治家、政论家、道法家、历史学家、经济学家和统计学家那里所学到的全部东西还要多。
从译林出版社重版和新版的“当代外国流行小说名篇丛书”来看，它们绝大部分都是用批判现实主义视角写就的批判西方社会的畅销力作。当然，它们亦不局限于揭露社会问题，同时亦将触角深入到那个物质社会中人的精神疾病的领域中，进行最最无情尖刻的剖示和批判。除《教父》外，像《沉默的羔羊》、《杀戮时刻》、《鹈鹕案卷》、《终极证人》、《陷阱》、《毒气室》、《超级说客》、《天使的愤怒》、《裸面》、《世无定事》、《祸起萧墙》、《大暴光》、《神秘之球》、《终端人》、《失落的世界》、《宦海情仇》、《绿色贝雷帽》、《杀人病房》、《欺骗之网》等，都是美国当下一批畅销书的大腕作家（如谢尔顿等人）创作的“流行小说”，但它们从不同的视角和社会角度，对美国社会的现存制度发出了振聋发聩的呐喊，为人性和人道作出了证明和有价值的判断。它们的意义绝不啻是供人们茶后饭余作审美的消遣，它们的矛头直指阳光下罪恶的美国社会。当然，这套丛书中还有揭露老牌资本主义国家丑恶世界的“流行畅销书”，如法国作家迈克尔·里德帕思所著《交易场》等；如德国作家H.G.孔萨利克所著的《黑品官》、《血浆黑手》等。这些小说，都是在揭示社会黑幕和血腥暴力的同时，对整个社会提出了批判性的诘问：罪恶归咎于谁？这一命题几乎成为“流行小说”作家共同的终极道白。
资本主义世界的文学创作告诉我们：批判现实主义没有过时，它有着广阔的前景和巨大的阅读群体，放弃了它，就意味着文学史的缺失。因为“流行”和“畅销”的“通俗小说”未必不是可圈可点的“严肃文学”。它们之中许多好的作品无疑是要成为文学史上的“经典之作”的。相反，目前大陆上一再猛追穷逐的“新”和“后”的作品，未必能在文学史的长河中留下一道痕迹。
读一点当代外国流行小说吧！这可能有益你转变一下小说观念，不限于在坐井观天中走向小说创作的死天。
没有参照系数的创作，很可能成为中国小说家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