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哗与骚动后的疯狂
尽管，早就知道诺曼·梅勒的才华是无可置疑的，然而阅读译林出版社出版的《刽子手之歌》时，我所感受到的震撼仍是无以名状的。
正如雅斯贝斯指出的，在现代文明面前，“我们看不见英雄。我们甚至愧于使用这一字眼。历史性的决定不再由孤立的个人作出，不再由那种能够抓住统治权并且孤立无援地为一个时代而奋斗的人作出”“极少有人能够既不执拗又不软弱地去依自己的意愿行事，极少有人能够对于时下的种种谬见置若罔闻，极少有人能够在一旦决心形成之后即无怨无悔地坚持下去”，在福克纳先知般地悲悼文明的喧哗与文化的衰败之后不久，稍有点敏感度的作家都发现了文明社会的负面。“垮掉派”诗人金斯堡在一次次诗歌朗诵会上发出的声音，与其说是诗歌朗诵，不如说是荒野中的狼嗥。而且也正是狼嗥式的叫声，打动了无数被技术文明折磨得麻木不仁的听众，在他们的耳朵里灌进了某种大自然的生气。
有趣的是，诺曼·梅勒的《刽子手之歌》或许也正是基于与金斯堡的嗥叫同样的原因而让人震撼的。当然，冷静的诺曼·梅勒没有像那位垮掉派诗人那样使用嘶裂的声带，而是根据一个新闻案材写出了一个野兽般的杀人犯。由于一场围绕着对杀人犯是否要恢复废除了十几年的死刑刑律的社会大讨论，那个杀人犯居然成了个社会明星。文明社会的大众传媒在此显示了惊人的话语权力，点石成金般地将一个罪犯变成一个英雄。该罪犯身上种种为文明世界和法律条文所不容的野蛮秉性，非但没有激起公众的愤怒，反而产生意想不到的奇特魅力，致使某些少女如同景仰电影明星那样向他致信，表达倾慕之情。整个都市文明仿佛已经让人厌倦得不行，人们对于来自大自然的任何信息都如获至宝，哪怕是一个杀人犯身上的野兽气息，也好像散发着田野的芳馨一般。如果这个杀人犯就其人性而言，虽然邪恶，但毕竟是正常的，合乎生命逻辑的，那么无论是美国新闻界、法律界，乃至小说作者本人，就全都疯掉了。在这样的疯狂面前，福克纳的悲哀似乎过时了。相对于他当年说的喧哗与骚动，这时的景象可说是嗥叫与疯狂，同样的吵吵嚷嚷，同样的了无意义。
而相对于诺曼·梅勒在书中对“人的生命啊，你的价值是什么”这永恒的呼喊的答案的寻求，他居然一抛以往那种《裸者与死者》式的不羁文笔，舍弃了隐晦的比喻、联想和典故，以严谨周密的结构、清晰的线索、明畅的叙述来谱写一曲都市文明的挽歌。一部本来卷帙浩繁、头绪纷繁、稍显拖沓臃肿的小说居然可以一目十行就读得明明白白，这是诺曼·梅勒的聪明之处呢？还是削弱了小说本身的魅力？在一目十行地读完了《刽子手之歌》后很久，我仍在诺曼·梅勒的叙述和叙述背面踯躅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