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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ilin - 2002-3-26 11:49:00
《漂泊手记》——忧伤的草帽
李美皆
    苏联作家阿·特瓦尔朵夫斯基说过这么一句话:战争与孩子——世界上再也没有比把这二者联系在一起更为可怕的事情,他说出了一个历史和文学艺术的事实,所以有《安妮日记》,有《红樱桃》和《血色童心》,现在又有了《漂泊手记》。还曾经有过一副浸透悲怆的名画,那是一种能把人击倒的彻骨的悲怆,一个孩子在吸吮母亲的乳房,他不知道母亲已经死去。童心,女孩子的青春,像一颗晶莹的红樱桃,像孩子手中的一块红玻璃(出自电影《阿,摇篮》),美好而脆弱。让我们的心疼痛的,就是这种美而易摧,美而易碎,美而易折。让我们的心不忍的,就是透明的童心蒙上苍老的阴翳,就是“青春不解红尘,胭脂沾染了灰”。受伤的孩子,这比任何可爱的和平鸽都更富有感召力。“玉山白雪飘零,燃烧少年的心”,那样让人心疼的一种少年沧桑。
《漂泊手记》是一个很会克制感情的孩子以与年龄不相称的懂事的沉静讲给你的故事,一个战争与孩子的故事。我从这本书的字里行间看到一双潜在的眼睛,作者正是选取了这样一个观照战争的最感人的视角——一双让人泪下的少年的眼睛。这双少年的眼睛,澄澈、忧伤、恐惧、不解,他甚至已经不需要说什么,看着他,你就想流泪,然而他还是隐忍而无辜地向你讲着,让你在颤栗中把它听完。这是一种痛苦的阅读经验。那是一个孩子在直面你,执著地追问和索解,他在对大人主宰的世界进行追问,他是对大人身上的人性困惑不解。他在问:为什么?他的纯洁和执拗,让你不得不回过头去,你不忍卒读就是因为不忍面对这样一双眼睛。你无言以对,你为成人世界里的同类犯下的丑恶罪行而在一个沧桑的孩子面前深深地低下头去。你们不仅没能在自然界面前保护他们,而且还摧残了天生地本能地依赖你们的孩子,他们的苦难正是来自你们,正是你们一手制造的。
    每一次战争过后,客观的损失都有人计算,然而,有谁计算过它对人心灵的伤害呢?其实,这才是最巨大的一笔损失。这种损失应该不仅来自迫害的遭受者,而且来自迫害的施加者,因为丧失病狂地扭曲的灵魂上引起的悸动是不可能在顷刻间平复的,人性的丧失是不那么易于复归的。战后之所以有垮掉的一代,就是因为面对人类大规模的自相残杀,他们对人产生了连根拔起的否定和不信任,这是一种让心灵彻底颓丧的绝望。所幸有人保护了他,守护了他的梦,使他还能有正常的情感能力,尽管过于懂事过于少年老成。可是,有多少孩子连讲出自己故事的机会都没有,就匆匆地走完了自己在世界上的路呢?我想,如果我们的心灵已经失去了颤栗的能力,这个世界将远比战争制造者想象的更可怕。人类是不是正在走向理智和人性的完善呢?如果是,在每一个影响世界命运的决定酝酿之前,每一次摇撼人类历史的行动发起之前,请先阅过这本书而后掩卷三思。至少,我们必须给自己留出可以面对而不是背对一双未来孩子的眼睛的勇气。我们只有一个地球,我们同属一个人类,请怜惜我们自己。
    《漂泊手记》之所以在同类作品中最具震撼心灵的力量,除了得力于它忧伤的少年视角,还得力于它平抑隐忍的叙述策略,这是一个寓场于抑、曲意为之、不战而屈人之兵的上策。沉默的孩子,无怨无怒的忧伤,比任何怨怒和遣责都能颤栗我们的心灵,使我们不忍,使我们希望他不要这么懂事多好,使我们禁不住想请求他:哭出来吧,孩子。可是,无声,只有那双眼睛,像利刃像长鞭,不是谴责胜过谴责,虽是无声胜过有声。沉默的分量,让我们感受到来自童心的道义所蕴涵的不能承受之重,比任何哭诉都有力地震撼着我们的灵魂。我们古人崇尚怨而不怒的人格厚度和重量,可是他连怨都没有。忧伤的无辜,具有直逼心灵、穿透心灵的力度,就像有人通过执著倔强的压抑自苦给对方以无法回避的精神压力和鞭达,把他逼向无力反击的人格死角一样。
    也许因为文本和歌声的背后同样有一双忧伤的眼睛之故,在阅读的过程之中,我耳边屡屡响起电影《人证》当中那首忧伤而著名的《草帽歌》。草帽凝结着一种飘逝的忧伤和失落之感,在脆弱的孩子心灵上做成了一个追悼和伤逝的草帽情结。于是,每一阵狂风过后,总有一些孩子在一遍又一遍忧伤地说着:妈妈,我的草帽丢了……那顶草帽就像这首歌悠远伤感的旋律和余音,在云深雾重的山谷间飘忽盘旋不去,充满荡击人们灵魂的力度而《漂泊手记》中的灾难的记忆,就像那顶忧伤的草帽,永驻世界的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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