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 智 的 诗
朱 健
得知卞之琳先生驾鹤仙去的消息，我立即想到卞诗名篇《断章》：“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同时立即想到６０多年前读初中时，李广田老师为我们讲授卞诗的情景；想到李老师把《断章》写在黑板上工整的板书，以及讲完几十首卞诗后，写下的四个大字：机智的诗。
“汉园三诗人”李广田卞之琳何其芳的友情和诗作，是３０年代文坛一段美事佳话：三人同在北京大学读书，同住沙滩附近的汉花园小街，同在商务印书馆出版了他们的诗合集《汉园集》。三人朝夕相处，当然相知极深。我们一群初识之无的孩子，竟有缘听李广田讲卞之琳诗，真莫大幸事。只是当时耳目未启聪明，对李老师讲诗微言大义，少有领悟，今日忆起，仅片言只语、声情笑貌，犹存心间。李老师为我们讲诗，最初一篇是传诵一时的名作《队长骑马去了》。以后艾青田间以至郭沫若等人诗作接连而至，连曹葆华一册线装的十四行集也进了课堂。我之知道外国有“商籁体”即由此始。还知道了惠特曼有《草叶集》、涅克拉索夫有《严塞通红的鼻子》和《在俄罗斯谁能快乐而自由？》这样的长诗。初中毕业那一学期，还听李老师讲了《诗经》，“坎坎伐檀兮”也听得有滋有味。但讲得最多的是卞之琳诗，特别是那本《慰劳信集》。在卞诗中大概不是最重要的作品，但倾注了当年卞先生的政治热情，写华北敌后抗日军民，写延安生气勃勃的新气象。李老师一首不漏为我们讲这些诗，同样倾注了他的政治热情。我现在仍记得卞诗“慰劳”毛泽东那一首，有句“最难忘记是那打出去的姿势”。李老师念到这里，他是一手插腰，一手奋臂一挥。这个著名的姿势，大概得自卞先生访问延安归来在我们学校小住时的言传身教吧。李老师还讲到他们在北大读书、写诗的轶闻趣事，可惜我已多半忘却。只记得讲卞诗有一句“下雪了，真大”时，曾说此诗一出，校园里教授们的孩子冬天打雪仗，也是此呼彼应，大喊“下雪了，真大”非常热闹。
“机智的诗”四字，是李老师讲卞诗的小结。当初听讲，并不懂得。后来在李老师诗论专著《诗的艺术》中读到以此四字为题的三万多字的长文，主要论旨都是给我们讲过的，深感“机智的诗”实为卞诗神髓，是属于卞先生“个人”的、卞诗独有的。这样的评说，比起言必称这个主义那个派的宏言高论，应当更有价值吧。
“汉园三诗人”，不知为什么李老师没讲过何其芳先生的诗。他自己的诗和散文，也从来不讲。１９４０年冬天，临近毕业了，经我们一再请求，才讲了一首他自己以游戏笔墨出之的诗。题目和全篇我已忘记，只记得最后两句：“谁能猜出这个谜语，我就出路费送他去远方旅行。”细细品味，亦富机智诗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