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塞有点虚伪
韩沪麟
《一个世纪儿的忏悔》是缪塞的自传体小说,亦是他的成名作。该书说的是正派而单纯的“我”,即奥克塔夫是富家子弟,年轻时深爱着一位貌美女子,结果上当受骗,精神受到极大打击,终日灰心丧气,沉醉于酒色之中不可自拔。他回乡为父奔丧期间偶遇一女子,被她的纯情打动,在往后与她的接触中,愈发觉得她可爱高尚,再次坠入情网,苦苦追求。善良纯朴的布丽吉特自丈夫故世后与姑母在乡下过着深居简出、宁静恬淡的田园生活,平时除了做慈善工作而外,就是看书弹琴、侍弄花草。久而久之她被奥克塔夫的真情感动,也爱上了他,做了他的情妇。布丽吉特在乡里的好名声因此受到玷污,姑母去世后,遂与奥克塔夫去了巴黎,准备外出旅游。奥克塔夫自得到布丽吉特后,虽然仍深爱着布丽吉特,但他反复无常、暴躁易怒的性格常使布丽吉特痛不欲生,为了拯救布丽吉特,他独自远走高飞了。
这部小说把一对情人之间的爱情写得既缠绵悱恻又惊心动魄,成了全书最亮的看点,缪塞的写作天才在这里发挥得淋漓尽致,而该书也成为流芳千古的经典名著了。这部被举世公认为自传体的小说,自传的成分应该是小说的主线,然而从这个角度看,作者似乎在掩饰着什么,更直率地说,他是在为书中“我”的脸上贴金,这样说是有根据的:“有情人终成眷属”该是顺理成章的,但书中的有情人在无外界事实上的干扰与压力的情况下,最终并没能成为眷属,那么其中一方终归有些问题吧?然而作者却刻意把双方都写得纯洁无比,品德高尚,企图使读者对两个当事人都加以赞美,一概洒下同情之泪,这就值得认真推敲了。一个世家子弟拼命追求一个普通的良家少女,到手后又把她甩了,这是书中的基本情节。那么作者究竟使用了哪些手法在蒙骗读者呢?首先,作者把“我”的不健康心理,以及种种不良行为归结于万恶的“帝国战争的年代”,即拿破仑征服的年代,说“当丈夫们在德国征战时,忧心忡忡的母亲们生下了一批孩子……他们在隆隆的鼓声中长大”。……“于是富家子弟纵情声色,家境一般的安于在政界或军界谋个职位,最穷的则热衷于虚假的热情,高谈阔论,以及漫无目标地行动”。作者认为“本世纪的病来源于两个病因:过去的一切已不复存在,而未来的一切尚不存在”。作者解释“我”得世纪病的原因就是受到一个他深爱着的女人欺骗,心灵受到玷污,从此随波逐流。那么他又如何解释“我”再次爱上一位纯情少妇后为何又离开她的呢?这是因为“我”的心理已不健康,性格反复无常,把少妇折腾得时哭时笑,而“我”知道自己的缺陷,不断自责,又无法改变自己,精神时时处于矛盾的状态之中。后来又发生了一件事情:少妇年轻时的一个男友给她送去家乡的一封信,使她郁郁寡欢,而“我”却怀疑少妇与那个送信的年轻人有染,便设计了一个圈套考验他们,结果根本没有那么一回事,使“我”大失所望,于是又千方百计地要少妇说出那个致使她抑郁,实际上并无秘密可言的“秘密”,少妇当然无法回答,只能一再发誓爱他,跟定他了。后来,“我”实在不忍心再看少妇与自己一起受罪,也不顾抛弃她会给她造成多大的灾难,便一走了之了。从表面看,“我”似乎为了心爱的人免受折磨而做了自我牺牲,其实,从逻辑上看原因很简单,那就是浸淫着18世纪末萎靡之风的纨衤夸子弟忍受不了与一个普通女性长年厮守过平静的生活罢了,但这本质上的分歧,作者不仅始终不言明,甚至在情节上做了种种安排,让"我"说出一段又一段长篇大论去自责,表明出走是为了布丽吉特,而非为了自己。
“君子不言钱”。缪塞通篇没有谈到“钱”字,但依我看,钱这根隐线却自始至终在牵动着书中的人物。设想一下,倘若奥克塔夫不是腰缠万贯的富家子弟而是平民百姓,孤高而自重的布丽吉特会投入他的怀抱且至死不渝吗?这样说,对品德高尚,心地善良的布丽吉特也许过于苛求了,但这却是事实,否则,她怎么就始终爱不上从小就崇拜她、暗恋她的那个诚实正派的年轻人呢?年轻人周旋于这对恋人之间,自己虽深深爱着布丽吉特但一直羞于启齿,还不是因为自己地位低下,经济拮据,与贵族子弟不敢拼个高低吗?至于“我”——奥克塔夫就更不用说了,倘若布丽吉特是一位千金小姐,倘若他俩在巴黎同居时,布丽吉特没有收到一张张未付的债单的话,也许他就不会离开她了。
众所周知,缪塞与法国另一位大作家乔治·桑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情史。法国权威的拉罗斯词典在缪塞的条目下是这样写的:他因写西班牙和意大利故事而成名,后来写剧本不成功,接着便是与乔治·桑的一段暴风骤雨般的爱情,影响了他的一生。……《一个世纪儿的忏悔》是他的自传体小说。虽然多病和不节制,他仍写出了故事、格言……折射出他个性上的矛盾与冲突。他去世时才47岁。
我们相信该书中布丽吉特的原型就是乔治·桑还有一层理由,就是乔治·桑也长年生活在乡下,她是以她的田园小说闻名于世的。至于缪塞,读到词典上的介绍,再参照他的这本小说,我们是否可以认为他在他的这本形象化的自传中隐瞒了什么,伪饰了什么呢?
最后顺便说一句,南大教授、译者陆秉慧花了数年工夫,呕心沥血、斟词酌句译成的这部仅十几万字的小说确是译界的精品,作为责编,我在此对她表示衷心的
(摘自2003年8月13日《中华读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