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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ilin - 2010-9-2 10:14:00




美与丑的碰撞


——《尤利西斯》的史诗性与庸俗性


舒 伟



  意识流经典作品《尤利西斯》历来是西方学术批评界研究最多的作品之一。人们之所以对它见仁见智,一个重要原因是它包含了太多的双重性,如史诗性与庸俗性,传统性与叛逆性,主观性与记实性,电影性与不可拍摄性等等。本文探讨它的史诗性与庸俗性特点。其史诗性包括:“神话意识”与“神话方法”(与荷马史诗的多层对应)以及象征性和寓意性;其庸俗性包括日常琐事、生理活动、性意识。

一、《尤利西斯》的史诗性


  1.“神话意识”与“神话方法”:与荷马史诗的对应
  20世纪由于人类学和心理学研究取得了令人瞩目的进展,人们的注意力开始转向人类的原始意识或神话意识,对于作家而言,乔伊斯的长篇小说《尤利西斯》代表了一种以神话方法进行创作的倾向。批评家认为乔伊斯以神话为主要武器同现代社会的极度平庸和徒劳无益作抗争,开拓性地运用了一种神话方法从现代人精神生活中令人难以置信的矛盾和混乱状态中去寻找意义。这一特点也表现在许多像艾略特和叶芝这样的现代派作家的创作活动中。而这批作家的创作在某种程度上又成为20世纪神话批评或原型批评兴起的基本背景。
  《尤利西斯》以远古神话史诗作为框架结构和隐喻媒介,同时运用现代人的视觉和背叛传统的现代表现手法,展示了都柏林小市民布鲁姆1904年6月16日这一天从早上8点到深夜2点的生活经历,也就是他一整天的飘泊与游荡,离家与归家。乔伊斯为什么选中了《奥德赛》呢? 远古神话意识对于乔伊斯具有什么意义呢?
  荷马史诗体现了一种源于远古神话想象的人类思维的神话因素。在荷马时代,人们更接近自然,更容易发挥真正的创造力,能够保持真诚动人的情感,滋养更健全的心智,建立更和谐的关系。维柯在《新科学》中是这样表述的:“各族人民几乎只有肉体而没有反思能力,在看到个别具体事物时必然浑身都是生动的感觉,用强烈的想象力去领会和放大那些事物,用尖锐的巧智(wit)把它们归到想象性的类概念中去,用坚强的记忆力把它们保存住。”正是这种人类对生活环境和现实世界的反映方式锻造了荷马史诗包含的“诗性智慧”。荷马史诗自然成为荷马时代人类知识和智慧的基本叙事手段。
  当代学人把荷马时代与现代西方社会做了这样的对比:远古神话意识全无当代“文明人”之萎靡,体现了人类青春时代的真诚,敢想敢做,不丑陋阴险而气派宏伟,情感热烈而生命力饱满旺盛,志气昂扬,豪情激越,即使死也死得象落日一样光辉悲壮;相形之下,现代人似乎已被庞大的政治机器与货币体系贬抑为渺小的齿轮,被太多的功利计算,太多的趋同思虑,太多的压抑束搏,太多的安全需求平庸化了。《尤利西斯》的神话方法实际上就是尝试着延续古代神话那不可或缺的努力:在一个被“太多的功利计算,太我的趋同思虑,太多的压抑束缚,太多的安全需求平庸化了”的生存环境里为现代人寻找一个富有意义的位置。这是《尤利西斯》最重要的史诗性所在。
  对乔伊斯来说,荷马的尤里西斯对他具有特殊的意义,荷马英雄在浩翰海域进行了长达十年的飘泊历险。都柏林不是大海,然而在这片土地上仍然存在着与荷马史诗相对应的环境因素和人类因素。危险和诱惑依然存在。布鲁姆是个爱尔兰犹太人。他干过不少工作,但一事无成,在社会上屡遭轻慢。他在婚姻生活上也处在一个危机时刻,他结婚已经16年,妻子莫莉是当地小有名气的歌唱演员。夫妻俩生过一男一女。大女儿如今已经工作,但儿子出生后不久便夭折了。布鲁姆在幼子夭折后逐渐丧失了性功能,至今仍处于性无能状态,而他的妻子莫莉还是那样追求感官刺激,不忘寻欢作乐。就在故事发生的这一天,莫莉所在歌剧院的经纪人要上门来同莫莉商谈演出之事。布鲁姆非常清楚两人见面以后会发生什么,但还是逃避开了。对于一个男人来说,难道还有比这更屈辱,更难以接受的事吗? 这就是布鲁姆的家庭危机和社会危机。然而作为一个遭受挫折的男人和无能的丈夫,他能干什么呢?
  布鲁斯无疑处在一个危机四伏的环境中,于是他的生存境遇与荷马史诗的环境建立起对应关系:整个都柏林就是一座荷马世界里的食莲忘返岛,那麻痹人们的宗教,遍布大街小巷的酒吧,夜镇红灯区的妓院……无不使人麻痹和瘫痪,或愚昧不堪,或醉生梦死,或寻欢作乐,忘乎所以;在都柏林兴风唤雨,左右舆论的报馆就是荷马世界里的风神之岛;酒吧里的性感女招待就是荷马世界里美貌善歌,专门诱骗航海者触礁而亡的赛壬女妖;夜镇妓院里的鸨母就是荷马世界里将人变成猪的瑟西女妖;追欢逐乐的花花公子就是荷马世界里企图霸占尤利西斯家产,强娶尤利西斯妻子的求婚人;在街上对布鲁姆大打出手的种族歧视者就是荷马世界里的食人独眼巨人塞克洛普斯……
  正是在这样一个充满危险和诱惑的环境中,布鲁姆像荷马的尤利西斯一样踏上了飘泊的旅程。由于飘泊者的生存境遇发生了巨变,布鲁姆在一整天的漂泊与游荡之中不可能有什么惊心动魄之举,有的却是那潮水般涌出的内心思绪。面对日趋没落的西方文明,面对令人痛苦万分和混乱不堪的现实生活,布鲁姆只好退回自我,退回内心,通过内心的旅程来调和内心世界的激烈冲突,从心向往之的英雄世界回到平凡庸俗、物欲横流的现实世界。现代的尤利西斯战胜了痛苦生活的困扰和危险,安然归家,从而在动机、环境和行动上建立了与古希腊尤利西斯相对应的人类因素。
  2.“父子”感应与夫妻“相认”
  乔伊斯在谈到他为什么要用荷马的尤利西斯做布鲁姆的艺术原型时说了这样一段话:“浮士德没有年龄算不上真正的人。不错,你提到哈姆雷特,哈姆雷特是个真正的人,但他只是一个儿子。尤利西斯是拉厄耳狄斯的儿子,又是忒勒玛科斯的父亲:珀涅罗珀的丈夫;卡吕普索的情人,攻打特洛伊的希腊将领,伊塔卡的国王。尽管遭受了许多艰险和磨难,他总是以智慧和勇气化险为夷,度过难关。他想逃避从军打仗,但又成了战争英雄;他是欧洲的第一位绅士,……他还发明了坦克——把它叫做‘木马’还是‘铁甲’都无关紧要,两者都是运载武装人员的甲壳。”这段话表明,在乔伊斯心中,荷马的尤利西斯不仅是一个具有各种社会关系的人,而且是一个性格复杂的完整的人。在荷马的世界里,家庭、部族和友情受到特别推崇。一个优秀的人应当是全面的,不仅是优秀的君主,优秀的军事家,优秀的政治活动家,还是优秀的丈夫,优秀的父亲,优秀的儿子和优秀的朋友。在《奥德赛》里,有一个经历了20年磨难和考验后重新团聚的优秀家庭,除了那位远行归来的父亲外,荷马还描写了一个忠贞贤良的妻子珀涅罗珀和一个勇敢善良、不辞万险寻找亲父的儿子忒勒玛科斯。古代神话史诗中富有诗性智慧的家庭伦理是否进入了乔伊斯的现代小说呢?
  《尤利西斯》第一部为“斯蒂芬的早晨”,共三章,是青年知识分子斯蒂芬这天上午的活动,在总体上与荷马史诗的前四章相对应;《奥德赛》开篇伊始便展示了青年忒勒玛科斯的困境和心理压力以及他的反应。由于父亲的缺失,忒勒玛科斯作为伊塔卡的王子却不能成为自己宫殿的主人。众多求婚者赖在宫中,逼迫他母亲改嫁。他们整天吃喝宴乐,消耗俄底修斯的家产,使一个原本美满幸福的家庭即将面临破碎的结局。作为一个成长中的青年,忒勒玛科斯的重要行动就是寻找父亲。斯蒂芬的困境和心理压力与忒勒玛科斯有异曲同工之处。他的临时居所是都柏林海湾一个废弃的碉楼。与他同住此处的两个年青人态度傲慢。出言不逊,使他非常不满,难以忍受。碉楼难以栖身,家里又如何呢?母亲已经去世,斯蒂芬在母亲病危时从巴黎赶回家里,出于对宗教的反叛,他拒绝在母亲临终前跪下祈祷,所以一直深怀负疚之感。他的父亲没有责任感,也缺乏同情心,对儿子的精神状况毫不理解;与此同时,都柏林那瘫痪的、令人窒息的社会生活和精神生活也使他难以忍受。怀着一种深深的失落感,敏感自尊的斯蒂芬在潜意识深处亟需寻找一个精神上的父亲。这是逾越古今的两位青春期青年相同的生存困境和精神压力。
  在《尤利西斯》里,斯蒂芬部分的那三章与布鲁姆部分的前三章分别展示了他们在上午8点,10点和11点这三个小时的经历,形成相互关连,异地同时的呼应。这两个过去互不相识的两代人今天将成为精神上的父子。在他们这三个小时的经历中我们可以发现两人产生了一种精神父子之间的心灵感应。斯蒂芬认为当今世界,无论国家也好,教堂也好,都在进行虐杀人和人性的战争;此时在另一处的布鲁姆在转动的思绪中也发出了这样的问题:为什么这么多人心甘情愿地忏悔自己,愿意承受惩罚,难道不是一种受虐狂的表现吗?斯蒂芬在海滩上徜徉,看到阵阵卷起的海潮中沉渣泛起,他想到自然界沧海桑田的变迁,人类的生息繁衍不也一样,从出生到衰弱(腐烂)到死亡,如此而已。而此时布鲁姆正在公墓参加一个葬礼,他触景生叹,不由想到大地上的生命转换,但过程正好相反,从死亡到腐烂,又从腐烂获得生命;两人的思绪感应正好形成一个生命循环全过程。这是他们成为精神父子前的精神准备。
  就在这一天他们俩不约而同地离家出走,穿行于都柏林的大街小巷。布鲁姆与斯蒂芬几度相遇,后来到产科医院看望住院的熟人时又遇见了他。出于关心,他尾随斯蒂芬到了都柏林的夜生活区;斯蒂芬在青楼醉意朦胧,疯狂地跳起舞来。幻觉中亡故的母亲向他走来,恳求他为亡灵祈祷。斯蒂芬在难以言状的痛苦折磨下用手杖打碎了屋里的吊灯。在一旁暗中保护他的布鲁姆赶快掏钱替他赔偿。离开妓院后斯蒂芬又被两个发酒疯的士兵打昏在地。布鲁姆赶忙上前把斯蒂芬救起来;恍惚之中,被救助的斯蒂芬在他眼里变成了已夭折多年的儿子,同样是个大学生,博学多才,温文尔雅……在这个精神感悟的时刻,父与子终于团聚了。午夜时分两人在小咖啡馆休息了一会,布鲁姆悉心照料斯蒂芬,心中充满父爱。凌晨两点,他们回到布鲁姆家中,促膝而谈,父子之间继续着精神交流。虽然斯蒂芬谢绝了布鲁姆的挽留而离去,但他答应以后常来,继续与布鲁姆探讨各种问题。从心灵感应到促膝而谈,两人终于在彼此身上找到了各自所需要的东西。现代的忒勒玛科斯与俄底修斯终于在平凡庸俗的世界里相会了。
  在荷马史诗中,当俄底修斯历尽艰险归家,逼婚者悉数被杀之后,已等候20年之久的妻子珀涅罗珀并没有轻易相认,“是谨慎,不是骄傲,也不是轻视”使她拒不相认。在这种情况下,俄底修斯只好让自己的乳母欧律克勒亚替他在宫中安置一张床,因为他无法进入妻子的卧房。这时珀涅罗珀借机试探,要欧律克勒亚从她的卧房搬出那张两人结婚时俄底修斯亲手制作的大床。在外人看来,这不外是礼貌和尊敬,殊不知这里面别有文章。俄底修斯果然被刺痛了,他责怪珀涅罗珀“十分无礼”,接着道出了夫妻共享的关于这张床的秘密。原来此床是无法搬动的,当年俄底修斯用天然树干作支柱,用金、银和象牙镶床架,用牛皮绳做床绷,床上则铺垫毛皮和被盖。有关夫妻卧床的这些细节外人是不知晓的,结果珀涅罗珀确信无疑,夫妻相认,苦尽甘来。这一情节具有丰富的心理意义,表现出荷马史诗对人性的深刻洞察。夫妻卧榻可以引申为夫妻床第。民间童话故事“一个想学会惧怕的人”足以说明这一母题的心理意义。故事的主人公进行了各种惊心动魄的历险活动,但无论如何都不理解什么是“怕得发抖”。他后来解救了一个中了魔法的国王,国王让他与公主成婚。由于还是不知道什么是发抖他不愿结婚。后来在春宵初度的帐帏里,新娘子将一桶装满小鱼的冷水泼倒在新郎身上,小鱼儿在他身上乱蹦乱跳,他终于懂得了什么叫发抖。这个故事表明,主人公在生活中缺少的东西终于夫妻床第之处找到了,一个大智大勇,无所畏惧的人并本非一个完整的人,一个完整的人性必须包容完整的性情感。
  床在乔伊斯的作品中也别有用意。布鲁姆夫人在《尤利西斯》中总是出现在床上。早晨一露面,她躺在床上睡懒觉;丈夫出门后,她与情人在家中幽会;深夜丈夫回家时她正躺在床上,欲唾还醒,心游万仞。在都柏林埃克尔斯街七号布鲁姆夫妇住所里的这张床上,这位充满个性和活力的现代女性在内心深处进行着灵与肉的较量。很显然,故事发生时这个家庭正经历着一场不大不小的危机。作为一个在本地小有名气的歌唱演员,莫莉有她的追求也有她的挫折。幼子夭折是家庭的不幸;丈夫太老实,如今又丧失了性能力。这似乎暗示着完整的人性的缺失。这一缺失影响了夫妻感情。追求个性自由、生理机能旺盛的莫莉与情人幽会,更加深了这场危机。偷情并不能解决问题。此番她躺在床上,思如潮水。她回忆和掂量着一生中接触过的男人,但不知为什么思绪总要回到布鲁姆,同那些男人相比,他“懂得体贴女人”,有教养,有文化,有礼貌,不酗酒,不乱来,是人有责任感的男人,靠得住。而眼下这个情人就差远了。无意识中她又一次回到布鲁姆向她求婚时的情景,在无言的欢呼声中,她终于认可了自己的丈夫,要“再给一个机会”。
  这三个人在一种集体无意识的层次上组成了一个荷马似的现代家庭。他们带着各自的精神创伤,需要找到精神上的儿子,父亲和丈夫,他们的困境呼唤建立健全的家庭纽带。如果把这三个人物的意识活动及其所展示的性格特征汇集起来,我们可以发现这样的组合关系:从象征角度看莫莉代表生理和冲动,布鲁姆代表感情和忍耐,斯蒂芬代表理性和反叛,这三者只有结合起来才是健全的人,才能给生活带来希望。
  3.象征性和寓意性
  《尤利西斯》长达七百多页,内容出奇的复杂,故事出奇的简单。人们不禁要问,主人公上午离家深夜还,心绪万端为哪般?在荷马式飘泊构架下,身处困境的布鲁姆像荷马的尤利西斯一样踏上了飘泊的人生旅程,这本身就隐含着一种象征性和寓意性。它暗示着作品讲述的是涉及我们每个人的故事。在这一点上,《尤利西斯》与童话故事有相似之处。
  童话故事的特点是一开始就简明扼要,直截了当地陈述一种生存的困境。它们大多表现为主人公所处的现实困境或面临的艰难任务,如妈妈让小女孩独自一人穿越森林去探望外婆(“小红帽”);打渔人一次次撒网却打不到鱼(“渔夫与吉尼”);灰姑娘起早摸黑却只能睡在炭渣里。在这些故事里,无关的细节一概略去,故事的进程只围绕一个中心进行,这样主人公要解决的问题就以最基本的形式出现。童话故事的中心进程使所有的情景简化。从现实的困境开始,童话故事把主人公带进了幻想活动的天地,或上天入地,屠龙斗怪;或漫游世界,寻找家外之家;或走遍天下,救回心爱之人;或遭遇险阻,历经奇遇。但不管绕多远,故事的进程不会迷失,带着主人公到奇异世界旅行一番之后,故事又把他?她送回现实世界。尽管这仍然是那个和出发前一样没有魔力的平凡世界,但故事的主人公此时已大不一样,他已经建立信心,敢于迎接生活中充满疑难性质的挑战。这就是童话故事包含的丰富的心理内容。
  无论是荷马史诗还是童话故事,它们都体现出人类意识的连续性,传递了一个重要的信息:同生活的困惑、困难和危险做斗争是不可避免的,是人类生存的固有部分之一。一个人只有首先面对各种意想不到的,甚至极不公正的困境和艰难险阻,才能努力走出困境。推而广之,这就是“人生皆苦难,人生皆奋斗”的道理。荷马史诗和童话都有一个共同特点,那就是“有限生命观”,人生在世,生命有限,苦日居多,死后什么也不复存在。正因为如此,更要珍惜和重视生命价值。在荷马史诗中这是一种“史诗的高贵的忧郁”。在童话故事,现存的忧虑和困境以象征的形式表现出来,并在儿童能够理解的水平上提出解决的办法。那么《尤利西斯》的主人公就象童话故事的主人公,在人生困境的推动下,离家出走,在都市的大街小巷进行了一天的游荡,而这一天的游荡又演化为漫长的内心的旅程。通过内心的旅程和白日梦,他调和了内心潜藏的流亡意识,从心向往之的英雄世界回到平凡庸俗而又令人痛苦不堪的现实世界,安于现状。
  童话故事用夸张的行动和事件来表现人类的精神活动,揭示我们内心深处存在的心理困惑和危机,以及怎样才能解决这些问题。《尤利西斯》则用三个人物的意识与潜意识活动来贯穿和表现他们的全部生活经历和精神生活,以全新的方式来表现人物内心生活与外部生活同时并存的人类生活的双重性,以此来映照现代社会人的本质和普遍的人类问题。它的象征性和寓意性包含着一种所谓的“集体无意识”,那就是对现代生活和人生困境的探索,对人的本质的再思考,

二、《尤利西斯》的庸俗性


  如果说《尤利西斯》像童话故事一样用简单的漂泊进程来体现生存本质,来喻指人生旅程的象征性和寓意性,那么布鲁姆离家出走之后的发生的事就与童话故事里发生的事形成强烈的反差。没有奇遇,没有魔力,没有戏剧性的冲突,没有惊心动魄的大起大落,有的只是纷繁的日常琐事,人物的吃,喝,拉,撒这样的生理活动,以及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思绪,念头,回忆,幻觉,以及一些平常最见不得人的想法和意识。这就是《尤利西斯》的庸俗性。
  1.日常琐事
  《尤利西斯》的主要内容是小市民布鲁姆1904年6月16日这一天从早上8点到深夜2点的生活经历,他这一天的主要活动可以排一个细细的流水帐:到市场买腰子;作好早点端到妻子的床头;看早班邮件;早饭后离家外出去兜揽广告生意;进了一次教堂;买了一块肥皂,去澡堂洗了一个澡;参加了一个朋友的葬礼;简单的午饭后到报馆和图书馆承办一件广告业务;到书摊上为莫莉租借一本小说;进了饭店和酒吧间,在饭店里给一个从未谋面但一直保持通信的女友写了一封信;他到酒吧是为别人办事,但无意间却卷入了一场有关民族和社会问题的争辩,结果遭到对方的嘲笑和攻击;他到海滩坐了一会,与一位素不相识的女青年遥遥相望,继而想入非非;后来到产科医院看望一位因难产住院的熟人;他和青年大学生斯蒂芬在街上几度相遇,后来在产科医院又遇见了他。带着一种父亲般的感情,他尾随斯蒂芬到了都柏林的夜生活区;午夜时分将醉倒后又被人打昏在地的斯蒂芬救起来;两人在小咖啡馆休息了一会,随后回到布鲁姆家中,斯蒂芬谢绝了布鲁姆的挽留,回到自己的住所;布鲁姆把一天的主要经历简要地告诉了躺在床上的莫莉,莫莉似睡非睡,往事像潮水般漫出来……这里没有传统意义上的故事,只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写实,而然写的却是最平凡最一般的烦琐小事,是现代商业社会中劳碌奔忙、精神沮丧的普通人的平凡经历。既无戏剧性的冲突与发展,又无引人入胜的情节或场面,全是平平淡淡拉拉杂杂的生活细节,日常经历,而这些细节和经历绝大多数在初读之下无不显得支离破碎,平平庸庸。
  2.生理活动
  应当指出,《尤利西斯》的一个特别之处就是在创作中表现出来的坦率态度,一是表现人物的生理活动和生活习惯,二是展示人物的性意识。主人公布鲁姆的生理机能活动主要表现在吃饭、消化和排泄这一循环过程上。对布鲁姆而言,吃饭进食与消化排泄既是生理需要,又同永恒的生命循环密切相关。他首次出现在读者面前就是在厨房里准备早餐,而读者首先了解的就是他的生活习惯:“布鲁姆先生吃牲畜和禽类的内脏津津有味。他喜欢浓浓的鸡杂汤,有嚼头的炖儿,镶菜烤心,油炸面包肝,油炸鳕鱼卵。他最喜爱的是炙羊腰,吃到嘴里有一种特殊的微带尿意的味道。”(第4章)他特别喜欢吃动物内脏,吃早饭之前,他特意到市场去买动物腰子,作者详细描绘了这一过程,多次现出腰子的特写:“还在渗血的腰子”,“湿润软嫩的腰子”。布鲁姆从市场回来后心满意足地把腰子煎来吃了,似乎还有些余兴未尽。刚吃完饭又感到肠胃蠕动,于是作者又写实性地呈现了布鲁姆上厕所的过程,包括在厕所里边读报纸边解便的情形。在后来的章节里作者用复现式手法多次呈现了布鲁姆吃东西,解便,又吃东西这一生理活动。
  除了布鲁姆的吃相外,作品还通过布鲁姆的视角呈现了一幅幅众生吃相图,“他推开伯顿餐厅的门时,心还怦怦地跳着。一股强烈的气味,憋住了他的颤动的呼吸:刺鼻的肉汁,稀烂的蔬菜。看牲口喂食。人,人,人。有的高踞在酒柜边的凳子上,帽子在背后,有的坐在桌子边,……唏哩胡噜地喝着汤,大口大口地吞着泥浆似的菜,鼓着眼晴,擦着唇边胡子上的汤水……一个围着染了汤水的婴儿口水布的人,咕噜咕噜地用大勺往脖子里灌汤。有一个人把没有嚼烂的软骨吐回盘子里……”(第8章)
  同中国作家鲁迅一样,乔伊斯是由感时忧民而弃医从文的。但他那段学医的经历使他对人体的生理机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同他在创作中强调人物的生物属性和生理活动不无关系。从第四章开始,《尤利西斯》的每一章都暗示人体的一个或两个器官,我们把这些章节组合一下,便可以发现它们形成了以下这些人体的生理系统:
  第4章“肾脏”,第5章“生殖器官”与第14章“子宫”组成生殖泌尿系统;第6章“心脏”与第10章“血液”组成血液循环系统;第7章“肺叶”组成呼吸系统;第8章“食道”组成消化系统;第9章“大脑”与第16章“神经”组成神经网络系统;第12章“肌肉”,第17章“骨骼”与第18章“血肉”组成肌肉骨骼系统;第11章“耳朵”与第13章“眼睛”和“鼻子”组成听觉感官系统,这些系统就是人体的生命循环系统。
  作者如此强调人的生物属性似乎降低了人的本质,因为人除了生物属性之外还有社会属性,这也是人区别于动物根本特征。作者显然别有用意,故意突出人的生物本能,从而造就了作品的庸俗性特点。
  3.性意识
  布鲁姆特别喜欢吃动物内脏,尤其是腰子,腰子就是肾,肾在生理功能上与性能力有密切关系。布鲁姆的困境之一就是性功能的缺失,而他的妻子莫莉还是那样追求感官刺激,不忘寻欢作乐。这不能不给他的家庭生活带来危机。布鲁姆特别喜欢吃动物肾脏这一特点似乎具有特殊的含义,它一方面表明主人公想用性意识发泄来补偿性能力的缺失,另一方面暗示着主人公在潜意识里希望摆脱困境的努力。
  布鲁姆的逃避方式就是离家出走。他的漂泊实质上是在精神幻灭与沮丧的压力下进行的内心的旅程。乔伊斯对主人公的意识活动作了全方位多层次的展示,主人公的家庭关系,经济地位,性格特点都通过他本人在万花筒似变动不已的都市生活环境中不断涌现的内心思绪活动展示出来。在这些思绪活动中也出现了不少平常潜藏在意识深处,通常耻于见人的与性生理或性活动有关的无意识念头。比较典型的部分包括人物对自己婚前婚后做爱情形的片段回忆以及人物随时随地由现场的所见所闻引发与性有关的联想,如布鲁姆在海边逗留时与一位素不相识的年轻女子交换目光,彼此在心中转动着与性有关的念头。当然应当指出,作者表现的这些内容并不能同淫秽等同起来,如“香喷喷的身子,热烘烘的,丰满的。全身被吻遍了,顺从了:在茂密的夏田里,在揉乱压平的草地上,在滴水的公寓楼道里,在长沙发上,在吱嗝作声的床上。”(第8章)“脉脉温情随之而起:缓缓的,上涨了。它涨起了,搏动着。正是那话儿。嘿,给! 接受! 搏动着,搏动,一个脉动着的傲然挺立物。”(第11章)
  除此之外,布鲁姆还常常为一些低级庸俗的迷恋所困扰;有时充满猥琐和混乱的念头,他人到中年一事无成,但又不无自我优越感;他虽然自视清高,但头脑里不时出现一些邪念头,使他想入非非;至于布鲁姆夫人,她在入睡前的意识流动中更是出现了不少与性有关的内容,包括她与情人交往的性经验。正是这些表现性意识和“猥琐念头”的内容使该书在出版后遭到众多非议,结果以“淫书”之名在许多国家遭到查禁。实际上,作者对主人公性意识的大胆披露可以看作是对现代西方社会生活的反映和写照。它一方面表明了作者的叛逆精神,追求全面真实地凸现当代的“尤利西斯”,向人们展示他那复杂多样,甚至充满矛盾和混乱的内心世界;另一方面也表明作者受当时欧洲流行的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学说的影响,过分强调了人的潜意识和性意识,把生活中毫无美感的事物,甚至猥琐鄙下的东西作为文艺表现的对象,直接呈现出卑微低下而不是高尚伟大的冲动。

三、一曲二调:史诗性与庸俗性的撞击


  在《尤利西斯》中史诗性与庸俗性发生猛烈的碰撞,使这部现代派作品产生突出的双重性效果,使人们对它见仁见智,或褒或贬。理查德•奥尔丁顿(Richard Aldington)认为《尤利西斯》是“对人性的侮辱”,这自然是针对作品的庸俗性而言、著名作家福斯特(E.M.Forster)认为《尤利西斯》是“一首表现卑琐和幻灭情绪的史诗”,似乎已注意到作品的史诗性和庸俗性特点。而用作者本人的话来说,“《尤利西斯》是两个民族的史诗(以色列和爱尔兰),此外,它不仅是一个一天之中发生的小故事而且是一种人体的循环。”我们认为,《尤利西斯》的史诗性和庸俗性特点就像一首奇特的多声部复调音乐发出的混响,虽然不如那些优美的乐曲那样清纯嘹亮,悦耳动听,但它一曲二喉,一雅一俗,发音奇特,此起彼应,在表现世界和人类生活的错综复杂性,表现人类思想感情的深邃性和多样性方面有独到之处。
  布鲁姆的一切,无论是欣喜万分还是痛苦万状,都藏在心中。尽管如此,他在某种程度上可以代表芸芸众生,因为都柏林就是他的地狱,炼狱和天堂。如果这样,那么《尤利西斯》就是一首现代“人曲”,试图奏出现代人的基调和变调。这基调就是神话意识的史诗性,它贯穿于全书,体现了作者的创作意识,通过神话隐喻化庸俗为神奇;这变调就是现代人的世俗品质的个性化。这些声音分别来自书中的两个人物,表现各自的意识,它们超越了作家的意识,不受作者意识的支配。它们既表现了人物的困境、思考、忍受、冲突以及各自的行为方式,又显示出各自的特点,如布鲁姆的庸人意识与斯蒂芬的反叛意识和莫莉的享乐意识适成对比。这三个声音汇成了一个调子,人们可以从中领悟到现代生活的双重性。《尤利西斯》的基调和变调在横的方面是对立的,但在纵的方面是呼应的,美与丑、崇高与鄙下、追求与妥协、超越现实与走进现实等对立因素在流动中相互作用,既对立又融合,在共存的瞬间显现人生的本相。这就是同源异状的人生之歌。
  《尤利西斯》的史诗性来自作者找到的一种重塑现代西方人空虚和扭曲心态的神话方法;而《尤利西斯》的庸俗性则反映了现代资本主义社会的精神和文化危机给人们带来的思考,正如安东尼•克罗宁(Anthony Cronin)所指出的:“随着布鲁姆的出现,人们对自己复杂的世俗品质产生了艺术的兴趣和关注,不再把自己当作慷慨悲壮、坚强有力的演员了。”《尤利西斯》用人们熟悉的古代神话来作为小说的隐喻媒介和叙述构架,又以极大的力度表现人们所不习惯的反情节故事和庸俗内容。这种“美”与“丑”的并呈是一种表达上的不规则,不协调,以故意违反均衡、统一和完美的一般规律来刺激和强化读者的审美感受。它们的碰撞犹如美学上的不对称,绘画中色彩的强烈对比,交响乐中的不谐和音。
  《尤利西斯》一曲二调,以美写丑,借古喻今;以丑写真,细处观大,是一部最不像小说的小说,一部开一代创作新风的“魔书”,一部在写写现代文学史时无法回避的“史诗”,一个值得发掘的矿藏。
  (摘自《国外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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