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罗生门》的悲剧性
王文平
以日本小说家芥川龙之介的短篇小说为蓝本,世界著名导演黑泽明改编的电影
《罗生门》用阴森晦暗、光怪陆离的画面,变化莫测、快速行进的音乐节奏,扑朔迷离、神秘恐怖的情节构筑、演绎了一出暴力、色情、凶杀命案。
武士和骑在马上的武士妻行进在光影斑驳的森林里。或许出于偶然,或许出自于必然,一阵微风吹开了遮蔽在武士妻脸上的面纱,恰被不怀好意,溜达在此的强盗多将丸瞥见,多将丸贪恋武士妻的美貌,运用狡诈和计谋与武士周旋、搏斗、厮杀,终于绑缚了武士。卑劣的多将丸当着武士的面强暴了武士妻。武士被杀死在丛林里。是强盗多将丸杀死了武士,是武士自杀而死,还是武士妻痛恨自己的丈夫怯懦,抑或是武士妻爱上强盗多将丸,替其开脱罪责,而杀死了武士。这看似简单却又复杂莫测的情节在樵夫、行脚僧、强盗多将丸、武士妻、巫婆(武士) 等人的自我话语的解释中,似是而非,似非而是,出现令人费解的不同答案,从而展示出撼人心魄的美学悲剧性。
何谓悲剧性? 按照邱紫华先生的观点,悲剧性与人的生命现象,人的生理本性联系在一起。美学的悲剧性是对生命的痛苦和死亡现象进行审美的结果。悲剧性研究人的生命遭到摧残与毁灭时所持的态度,并对其进行审美评价。
《罗生门》的价值在于它表现了作品中的人物,“在个体意识的驱动下,面对自己的生命的苦难和毁灭,面对自己‘意识和欲望超出自己能力’的绝境以及在动机与结果悖反的反因果境遇时的人生态度,揭橥“个体与社会、环境、自然之间的对立与冲突,展现出受自己意志、欲望所驱使的行为过程以及这种行为受到阻碍的毁灭结果”。
首先,
《罗生门》的主人公具有强烈的自我保护意识和维护独立人格的欲望,不满现状,想要改变现实,显示出不可遏止的超越动机,按自己的意志行动,虽陷入苦难,毁灭的境地,仍然拼死抗争的精神。如武士、武士妻。
其次,作品中的人物因动机与效果悖反,顽强的同环境、厄运抗争,或高尚,或卑劣,或正当,或下作,如李尔王、奥赛罗、美狄亚和
《罗生门》中的人物。
其三,悲剧主体被动的卷入尖锐的矛盾冲突,陷入苦难的境地,显示出两难处境的特征。强盗多将丸绑缚武士,欲置武士于死地,是为了霸占武士妻,不意而无奈地爱上了武士妻。武士在维护生命安全,个人尊严的过程中,在妻子被强暴的屈辱和妻子对占有者爱意的妒恨中挣扎,抗争死去。武士妻这个形象塑造的最为形象生动。无论从社会- 历史层面分析,还是从女性主义文学角度研究,作为弱势群体的代表,她被动的卷入了矛盾的旋涡。面对丈夫(武士) 的无能,强盗多将丸的强悍,无力实现自杀和杀死他人的目的,面临非常屈辱尴尬无奈的两难境地,她手拿短刀割断了绑缚在丈夫身上的绳索,要丈夫杀死多将丸。而丈夫不检点自身的过失,反而以无言的轻蔑、极度的憎恨对待妻子。武士妻乞求多将丸带她逃到遥远的地方,与强盗相亲相爱,度过一生,却遭到多将丸的拒绝。从而,无从选择,处于两难的境地,哪怕是刚烈不屈、顽强抗争的选择,亦或是反其道而行之,同流合污,以反向价值进击社会,都无济于事,都成为无效的选择。尤其是面对审判官审讯时的精神磨难,摧残,自尊、人格的丧失,显示出以羸弱之躯承受特有的,深重苦难的深刻的悲剧性内涵。
《罗生门》的悲剧性是建立在对整个人类弱点、缺陷的反思之上。比如: (1) 爱财。武士正是在强盗多将丸“发现古墓,有许多金银财宝”的引诱下,丢下妻子,落入圈套,被多将丸牵制、拖垮、绑缚、陷入悲剧的深渊。(2) 好色。正是情欲的无可遏制,多将丸遂起杀人之心,不仅为别人带来毁灭性灾难,也将自己推向罪恶与死亡的深渊。(3)怯懦怕死。多将丸与武士搏斗之时,两人或都出自对生命的珍爱,或都由于对死亡的恐惧,防范,他们无规则地,无章法地单臂挥刀,乱打乱砍,僵持、躲避,都渴望屠戮、制服对方。(4) 虚荣。着重表现在武士身上。他为了尊严,人格不致辱没,武士的鬼魂声称自己拿短刀杀死了自己。武士妻声称自己杀死了武士,从另类角度弥补尊严和人格缺失。樵夫撒谎,掩盖偷刀丑行,也为虚荣。(5)嫉妒。着重发生在两个男人之间。(6) 自私。作品中的台词:“无论什么人都是为自己”。法庭辩白,每个人都站在自己立场上为自己开脱罪责。樵夫隐瞒偷刀的情节,行脚僧偏激而又怕连累自己;武士妻想要证明自己的无辜和清白;多将丸要把责任推卸到客观上去,又竭力证明自己的孔武有力;武士的鬼魂竭力表白自己人格的神圣不可侵犯,士可杀不可辱。(7) 狠毒。每个人都表现出狠毒。多将丸欲强暴武士妻,狠毒地欲置武士于死地;武士起而反抗欲置多将丸于死地;武士妻拿短刀割断了绑缚武士的绳索,要武士杀死强盗多将丸,武士报以仇恨、蔑视、鄙弃、妒恨的目光;无奈之中,她又求多将丸带她上路,共奔前程,却遭拒绝;樵夫惧怕官署,不肯说出真相;行脚僧表现出宿命般的刻薄、冷漠、愤恨、厌世。(8) 蒙昧迷惘。樵夫反复的台词:“我真弄不明白,弄不明白,”所有的人似乎全糊涂得不认识自己,尤其是不认识逆转之后的自己。(9) 欺骗。悲剧中的每一个人都在使用欺骗的伎俩。恶人多将丸为霸占武士妻,欺骗武士;武士(巫婆) 为维护自尊欺骗官署;樵夫偷取了杀人的重要物证——刀,为避免麻烦,欺骗官署。每个人出自私利,或为维护面子,或为减轻罪责,或怕牵涉官司,都在欺骗。(10) 卑劣。突出体现在多将丸身上。为了作弄惩罚武士,他决定当着武士的面侮辱他的妻子,“我要把与她相好的样子给她男人看”。武士不考虑自身的责任和过失,表现出偏狭自私的卑劣;为了自身生存,干伤天害理的勾当,扒死人的衣服,拔死人的头发以换取钱财,渴望发财的卑劣使人堕落。凡此种种,均表现出审美主体对人类的处境、生存、生活状态进行反思:“正派的人都死光光了吗?”“每一个人不都认为自己正派吗?”“每一个人不都认为自己正确吗?”正如悲剧形象武士妻愤慨指责武士和多将丸的那样:“你们两个都不是大丈夫,你们两个都是懦夫! 女人要寻找合乎个性的人,而不是一个懦夫!”反思是超越性思考,精神要超越物质,灵要超越肉,由卑劣趋向高尚,由黑暗趋向光明,由罪恶趋向至善,追求更高的存在。超越之后便是更新,由对人的看法“人间就是地狱,”“这是一个人不如猫的世界,”“今天的今天不得不怀疑人,”回归到人间确有真善美,回归到行脚僧收养弃婴,回归到樵夫要求把弃婴领回家,与自己的六个孩子一同抚养,“养育六人和七人同样辛苦,”回归到行脚僧:“托您的福,今天的今天我可以相信人了”。这正是
《罗生门》的原标题《一个和七个》蕴意所在。这正是
《罗生门》悲剧性的审美与人的价值‘原始生命力和人的精神风貌的连接和耦合,融汇为新的主观精神——悲剧精神,从而实现其悲剧价值。这就是
《罗生门》思想的悲剧性美学给予我们的启示。
《罗生门》悲剧性美学的艺术启示也是精湛的。首先,
《罗生门》的题解。罗生门是一个符号。那衰朽的庙宇破败、零落,衰草根根直立。阴云密布、神秘晦暗、摧枯拉朽的狂风和骤雨,象征着宗教面临被怀疑,人们的价值观念行为观念遭到质疑和挑战,道德、伦理、正向价值被扭曲、被亵渎,善和恶、美和丑、正直与邪恶界限如此模糊、虚幻,人类生存的状态的偃蹇困顿、尴尬无奈正是二十世纪初期令人困惑迷惘的社会现实,也是芸芸众生经济危机、战祸不断、戚惶度日窘况的折射。
《罗生门》的故事是一个现代神话,一个现实虚幻。“我们整个故事都表明这种理性认识正在被破坏。我们的意识文化在过度的意识下崩溃,实在文化在过度的实在下崩溃,信息文化在过度的信息下崩溃。符号与实在被裹在同一块尸布中”。
其次,在情节的设置上,作者匠心独运,安排武士的死。让武艺高强、身强力壮的武士死掉,“是对死亡的认知和反映。从某种意义上讲,是发现和改变生活现实的继续,死亡是恒定现实的大发现”。死过之后才能发现生活的真实面目,人性的深刻之处,人本质的丰富复杂,人生终极理想的不堪一击,都在另一种生活方式中用另一种话语阐释。由于死亡的一维性,不可逆性,芥川龙之介用巫婆替代武士,演绎出虚幻的真实,却是更为真实的真实。武士死前那冷漠的、鄙夷的、仇恨的、如狂涛厉风、如万箭穿心般锐利的目光,是对理性、对思想、对生命、对人道无意义的蔑视和冷漠! 这是多么深厚的、沉重的悲哀!
其三,在凶杀和性关系的描写上,芥川龙之介似乎没有逃脱暴力和色情的巢臼。也许作者故意摆弄暴力和色情,用大众化的叙述方式以吸引观众读者。然而,作者的暴力色情侧重写多将丸的活泼无耻,强悍多情,卤莽野蛮工于心计;写武士的威武悲壮,豪迈坚强,文质彬彬,谦谦君子,心胸狭隘,贪财轻信,文雅深厚又自私偏狭,威武又怯懦,显示出人性深处的悲剧性。“在森林里,强盗(三船敏郎扮演) 和武士(森雅之扮演) 为了争夺武士的妻子(京町子扮演) 而大砍大杀。砍杀时,不是像通常的古装历史片那样双手持刀,而是单手持刀。双手持刀是后来剑术派生的一种形态,按当时的情况来说,武士骑马交战一般都是一只手挥舞。总之,一只手挥舞不可能像击剑那样具有优美的击剑动作,只能像在战上一样采取乱砍乱杀的武打形式,那就谈不上什么动作美了。但是,乱砍乱杀正是这部影片所希望产生的武打效果,像这种一心要将对方打倒,根本不可能在互相厮杀中还想到要创造美感,而且正是这点才使观众对这部影片的武打产生兴趣。在森林里,时而滑倒在地,时而发出吼声威胁对方,时而扑向前去,最后弄得筋疲力尽、气喘吁吁、狼狈不堪,这些不是为了产生喜剧效果,它是作为武打的动人力量而存在。”
黑泽明振聋发聩的情节是直接表现性行为,“强盗强奸别人的妻子,而且是在她的丈夫的亲眼目睹之下,这不能不说是一次破天荒的尝试。” 1950 年,无法想像这样的表现,影片没有表现男女裸露的镜头,“影片只拍到强盗追逼武士之妻,拔出短刀威胁企图反抗的京町子,拥抱她,并强行接吻为止,以后便省略了,接下去的是京町子在树林里伏地哭泣,三船在一旁对她加以安慰。所以这部影片虽然以强奸作为故事的核心,但色情的因素却很淡薄”。“这部影片尽管表现了强奸和杀人的犯罪行为,而在表现的过程中使人并不感到惊讶和突兀,相反,却想把它称之为野蛮的生命赞歌,因为它充满着一种精神力量。关键在于,由于有三船敏郎扮演的强盗,完全是以一种兴高采烈的心情调戏武士的妻子。如果是一位有教养的文化人,无疑将会采取写情书的美好方式来表达自己的爱,无奈他是一个无法无天的强盗,他表达爱情的方式只能是强奸,所以他的行为虽然很凶恶,但这里面不单纯是感官上的欲望反应,而是含有一见钟情的成分,也就是说含有爱的成分。这种心情通过画面得到了明显的体现,例如强盗,在森林里兴高采烈的奔跑的镜头,鲜明的体现出一种格调和谐的心理上的快感,这也正是强盗对生存的欢乐的一种最自然的流露。因此,他在强奸了武士的妻子以后又向她认错,要求和她一起生活,并与武士展开一场决斗(当然,这里面是真是假,那又另当别论) 。”与此同时,
《罗生门》情节的另一价值是,“当两性透过彼此贪婪的看着时,男性贪婪的看着女性,女性贪婪的看着男性,这不再是诱惑的目光,这是很普遍的性斜视,它显示对道德文化价值的斜视,真贪婪的看着假,美贪婪的看着丑,善贪婪的看着恶,反之亦然。”“一旦欲望的狂欢和心醉神迷过后,就出现他们各自的冷漠。”“释放总是自然主义的:它把欲望归化为功能,力量,里比多”。
《罗生门》从思想到艺术都表现了人的不息的生命力的奔腾跃动,它永不凝固、停滞,永不妥协、降伏,这种“生命的力者,就像机关车上的锅炉里,有着猛烈的爆发性、危险性、破坏性、突进性的蒸汽机似的东西”。“表现灵和肉的两方面”有时为本能生活,有时为游戏冲动,或为强烈的信念,或为高远的理想,为学子的知识欲,也为英雄的征服欲望。“这种内心燃烧着的欲望,受着来自社会生活、政治生活、经济生活、家族生活上的监督和压制。内心蛰伏着的生命力,它的正和邪、善和恶、构成人生的大苦患、大苦恼、大悲剧。
《罗生门》的悲剧精神颠覆了规则、秩序、伦理、道德,让人在神话中、虚幻中感受生命的两难,领悟人生的不易,争取自在自为。”一般说来,在凡是内在因素挣扎着要摆脱自然观的事例里,自然事物总是处在从属的地位。不过人体形状却确实获得一种完全不同的构造,因而显出要深入到内在的精神领域的努力;但是这种努力还只能以有缺陷的方式去达到它真正的目的,即精神本身的自由。黑格尔虽然在说雕塑,但符合象征艺术的普遍特征,“显示了人自身的力量、能量、内驱力、求生意志、活力或者力比多,正是这种力量推动生命前进生命又是它自身的目的,因为从动的方面看来,它不断地实现自我,不断变化地行动,如意志、努力、动作之类活动。生命的力量迫使一切生物都走向维持生命这个相同的目的。生命体现在活动中,而生命的目的则是在活动中得到自我实现”。
《罗生门》思想和艺术的悲剧性,在于它昭示人们,在物欲横流社会里,在人自身遭受来自各个方面威逼利诱的客观情势下,在人类自身怀有种种欲望、奢求、私利诸多内在因素驱使下,鞭笞、警示心灵、灵魂、意识、精神、意志、行为向着臻于完善的目标前行,在高尚和卑劣、混乱和秩序之间做出抉择。这就符合康德的无目的的最崇高的合目的性的纯洁灵魂、陶冶性情的文艺界定。
(摘自《盐城师范学院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