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ilin - 2010-7-28 10:57:00
从“愈大愈好”到“小的是美好的”
——对中小企业发展模式的重新认识
林民书
50年代以后,中小企业一改往日渐趋萎缩的局面,出现了令人鼓舞的发展势头,特别是70年代以后,中小企业发展的步伐加快,在国民经济中的作用也越来越重要。人们对中小企业的认识也开始发生改变,部分西方学者在分析了工业社会大型企业种种弊端之后,对传统规模经济提出质疑,对中小企业大加赞赏；未来学家托夫勒从新技术革命的角度看大企业未来发展规模缩小的趋势；而舒马赫看到的却是传统工业对人类生存环境所带来的破坏,认为中小企业有利于生态环境的保护,他主张发展中国家要寻找一种能够适应当地人力物力条件的中间技术,以推动贫困地区的经济发展。
一、大规模生产的趋势和“中间技术”的提出
资本主义社会化大生产,是以生产资料集中在资本家手里为前提的。马克思通过对分工协作的分析,认为企业生产规模的扩大,能够创造出较高的生产效率。马克思还从资本规模扩大的两种形式即积聚和集中,论证了资本主义社会随着资本的逐步集中,社会生产逐步被几个少数企业所控制,形成社会生产的垄断。大企业吞并小企业,生产由分散走向集中,市场由竞争走向垄断,是资本家为了高额利润所展开竞争的必然结果。从马克思分析的结论中不难看出,在大企业与中小企业的关系中,大企业具有明显的优势,中小企业要逐渐被大企业所排挤,在竞争中处于不利地位,其生存空间将越来越小,必将成为大企业的附属。在马克思看来,资本主义社会的企业规模存在着不断扩大的趋势。马克思把资本家比喻为一部资本积累的机器,一旦停止积累,就意味着资本家的消亡。如果撇开资本的属性,仅从生产的规模出发,在工业社会中,大规模生产在效率上的优势是显而易见的,否则,即使主观上要扩大资本生产的规模,但没有相应的效率做保证,在与中小企业的竞争中,大企业不可能对中小企业的生存构成严重威胁。虽然马克思已经感受到了规模经济的存在,但他没有明确提出规模经济的概念。新古典经济学经过不断发展,提出了较为完善的规模经济理论,它从企业生存的长期成本出发论述规模经济形成的原因。新古典规模经济理论实际上是对以社会大生产为特征的传统工业的一种真实写照,通过大批量规模生产,企业降低了生产成本。即使舒马赫对现代社会大规模生产的激烈批评,也不是出自对企业规模效益的批判,而是来自对这种大规模生产方式大量耗费自然资源的担忧。他认为：“机器不断大型化,需要集中的经济力量也不断增加,施加于环境的暴力也不断增加,这不代表进步；它们是对智慧的否定。”这种技术使“我们正在非常迅速地耗尽某类不能更新的固定资产,即温驯的、仁慈的自然界一直提供的容许储备量。”他从可持续发展的角度关心社会的发展,为了寻求新的发展道路,他认为：“我们应当寻求一次技术上的革命,为我们提供能够扭转当前威胁我们全球的破坏性趋势的发明与机器。”他提出未来需要的方法和设备必须具备：价格低廉,基本上人人可以享用；适用于小规模应用；适应人类的创造需要。只要符合这三个条件,就能产生出非暴力以及一种能够保证持久性发展的人与自然间的关系。他认为小规模生产相对于大规模生产对自然环境的危害较小。他说：“小规模生产,不论为数如何多,总不及大规模生产对自然环境的危害,这完全是因为它们个别的力量相对于自然的再生产能力来说是很微小的。”如果说小企业比大企业对自然环境的危害更小,首要的条件是要有生产技术上的突破。因此,舒马赫提倡在发展中国家推广一种中间技术,这种中间技术与土技术(这种土技术往往处于衰退的状况)相比,生产率高得多,但与现代工业资本高度密集的高级技术相比又便宜得多。这种价格低廉的技术,可以使发展中国家在广大的农村地区,在很短时间内建立起大量的“工作场所”,从而消除农村发展滞后的局面,推动农村经济的发展。
舒马赫关于“中间技术”和在农村地区大量发展中小企业的设想,对于推动我国中小企业的发展具有积极的提示作用。但是,他的这种思路能否得以实行,关键取决于这种中间技术在现实生产中是否具有客观的优势,而且,这种优势不仅要体现在对生态环境的保护,更主要是体现在所生产产品的品质、性能、价格等等,即必须具有经济方面的竞争优势。但从我国的实际经验来看,廉价通常与落后相连,缺乏科学技术知识的农民所能掌握的中间技术,大体上还是建立在传统工业技术的基础上,与现代科技相比,其对自然环境的危害不是减少,而是加重。我国乡镇中小企业的发展,促进了农村经济的发展,但在传统技术基础上的乡镇企业其生产工艺耗能大,污染高,对自然环境的危害是有目共睹的。因此,我国乡镇企业虽然得到了发展,但自然资源日趋枯竭,污染日益严重。从自然生态遭到破坏的角度,以传统技术建立起来的中小企业并不是美好的。建立在新技术基础上的中间技术,需要有实质性的技术上革命。而实际上能够在农村地区真正得到推广的,基本上都是既简单又落后的生产技术。舒马赫所说的中间技术在实际社会中是难以达到的,因为舒马赫的“中间技术”本身就有不可克服的矛盾。首先,这种以全新技术为基础的“中间技术”能够在相对落后的农村地区得到推广,需要有了解该技术的劳动者；其次,这种技术还必须在市场的竞争中有足够的竞争优势,但现实生活中,技术的发展有它历史的继承性，“中间技术”往往是落后的工业技术改进的结果,与传统工业技术没有本质上的区别。我国农村地区中间技术能够得到广泛运用,其竞争优势,不在于是否出现技术上质的突破,而在于这种技术适应了农村落后的生产力水平。农村地区较低的劳动力和管理成本弥补了企业技术和规模上的不足。这种建立在传统技术基础上的中间技术与舒马赫所说的有着本质的区别,其推广所产生的后果与人们对保持自然生态和谐的理想相去甚远。
二、“小而美”的实质
舒马赫对小企业的偏好很大程度上是出自一种价值判断。因为他主观上认为有一种介于高级和低级之间的廉价中间技术,这种中间技术又是技术革命的成果。但他也认为相对于高级技术,中间技术是较为落后的。既然是一种相对落后的技术,相同的产出,其对各种自然资源的消耗必定比高级技术的要多,因此,其对自然环境的破坏显然要比后者来的更为严重。而其廉价的中间技术是否真的有商业的推广价值还是个谜。舒马赫把高级技术与社会化大规模生产相联系。确实,与大规模生产相适应的高级技术使大企业的生产效率大大提高,但工业社会这种不利于自然环境的生产方式之所以能够推广,有它的客观经济原因。实际上,在市场竞争中,只有那种能够向社会提供最优产品,以最低生产成本提供商品的企业,才会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逐步扩大它的生产规模。中间技术要能够得到推广,就必须遵循市场竞争的法则,具备市场竞争的优势,如果只是对自然环境破坏较小,而没有竞争上的优势,以这种技术为基础的中小企业在竞争过程中就会遇到生存威胁。“小而美”就仍然只是一种善良的美好愿望,无法得以实现。作为一种理想,人类可以展开充分的想象空间,设想出一个能够克服大规模生产弊端的新生产模式。舒马赫也知道这种新生产模式需要突破传统技术的限制,但他所提倡的建立在新技术基础上中间技术,没有在我国现实经济活动中出现并推广,相反,在农村地区中广泛运用,实际上都没有脱离旧技术基础,不是舒马赫意义上的中间技术。
这种相对落后的“中间技术”有生产过程能够得以推广,受社会多种因素的影响。市场竞争过程,虽然存在高度先进生产技术,但使用“中间技术”不一定就会处于不利的地位。80年代我国乡镇企业的生产技术主要是利用国有企业淘汰的生产设备,虽然设备陈旧,技术落后,但设备价格低廉,凭借体制上的优势,落后的生产技术却能以较低的成本生产出相同的商品。所以,当时乡镇企业虽然规模小、技术落后、能耗高,却能在我国得到快速发展。然而,这类小规模企业并不具有“小而美”的韵味。产品质量不仅低劣,而且资源浪费、生态环境破坏严重,甚至威胁到我国经济的可持续发展。社会对乡镇企业的生产方式也因此而颇有微词。这类乡镇企业虽属中小企业,却不属于舒马赫所提倡发展的中小企业。因为这类中小企业生产不仅没有节约自然资源,而且还加快对资源、生态环境的破坏,这是舒马赫所不愿看到的。这类企业的发展,虽然增加了社会生产,提高了人民收入,但它违背了可持续发展的原则。因此,其发展与目前西方国家中小企业的全面复兴在技术上有着本质的区别。
西方发达国家中小企业70年代以后的发展,是建立在新技术革命的基础之上,其生产是建立在先进的技术基础之上。而我国的中小企业还只是传统意义上的中小企业,它的大量发展与目前西方国家中小企业的全面振兴有着完全不同的经济背景。因此,西方国家中小企业的发展,不能成为我国中小企业具有竞争优势并必然获得发展的理论依据。西方现代社会,中小企业的振兴是新技术革命的产物,它是建立在当代最新技术成果的基础上,与现代经济紧密相连；而我国的中小企业仍然是以传统的技术为基础,与现代经济的联系脱节,其发展的潜力很值得怀疑。
传统工业社会,生产的特点是标准化和批量化,大企业形成的规模优势是现实存在的。这些企业凭借其垄断地位,控制生产和销售,获取高额垄断利润,而中小企业在大企业的排挤下,其生存的空间将越来越少。所以,传统工业社会,当资本主义自由竞争进入垄断阶段,中小企业的发展步伐就开始变得缓慢,支配社会生产的垄断组织渗透到生产的各个领域,以致于大企业将是整个生产发展的必然趋势成了当时社会的一种共识,工业社会的规模经济使人们对大企业的效率产生了盲目崇拜,中小企业成了技术落后和效率低下的代名词。要发展,就要把企业搞大,人们的这种心态,是传统工业技术所产生规模经济的现实反应,在这种技术下,中小企业没有什么先进性可言。规模经济反映的是传统工业技术的客观要求,中小企业的低效率也被竞争过程的大量倒闭的事实所证明。在这种传统工业技术的条件下,中小企业在社会生产中的地位日益削弱是不可避免的。以新技术革命,改变了工业社会大规模生产的基础,它促进了西方国家中小企业的重新复兴,托夫勒在指出：“随着第三次浪潮文明的冲入,人们可以通过整个第二次浪潮文明的法则——从标准化,同步化,直到集中化,好大狂,专业化,以及集权化,系统地逐个地解剖,就可以看到,统治着我们日常生活和社会命运的旧的基本法则,正经历着巨大的变革。”同样都是中小企业,但它们的内涵已经发生了变化。对这种建立在不同的技术基础上的中小企业两种类型我们要有较为清醒的认识。鼓励中小企业的发展,如果还是建立在传统工业技术上,其发展前景无论在力度还是在广度上都十分有限。因为在竞争中,此类企业在我国虽然还有一定的发展空间,但它们即使是在传统的工业社会都不具有竞争优势,都只是大企业的配角,那么,到了21世纪的高技术时代,它的活动空间将越来越窄,有被排斥到现代经济的边缘的危险,使其与主流经济脱节。这类中小企业在社会生产中的地位不断削弱是不可避免的,即使我们主观地想加以扶持,也由于其生存基础的脆弱,难以得到很好的发展。所以,我们要认清两种技术基础不同的中小企业,具有光明发展前景的是那种以现代科学技术为基础的中小企业,只有这一类企业才能在未来经济中具有强大的生命力。国家鼓励发展的应该是这类与现代生产相联系的中小企业。然而,推动这类中小企业的发展,需要劳动者具有现代科学的知识,能够熟练掌握现代生产技术。企业要找到这类劳动者,就需要社会能够培养各种各样具有现代科学技术的各类人才。因此,培养各类人才的教育对新型中小企业的发展有着重大意义。为此舒马赫提出“教育是一切资源中最重要的资源”。他认为教育不单是自然科学,他还认为教育的首要任务是传授价值观念,他说：“教育的实质是传授价值准则”,舒马赫把教育看成是改变人们价值观念的重要手段,他认为人们对发展观念的改变,有助于新型生产发展模式的形成。根据马克思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一种新观念的形成以及该观念在社会中的传播和贯彻执行,取决于现实经济生活中是否存在客观必然性。作为一种价值判断,传统大工业生产确实存在不尽人意的地方,建立在传统工业技术基础上的中小企业就更没有值得我们称赞的地方。“大而全”“小而全”的发展模式,对自然资源的巨大浪费是有目共睹的。“小而全”式的中小企业没有任何先进性可言,根本谈不上“美”的色彩。在工业社会它都属于被淘汰的对象。所以,“小而美”的中小企业,它应该是一种全新概念的企业类型,应不同于传统的中小企业。发展这种全新概念的企业,不仅需要人们的全新观念,还要有掌握这种技术的各类专门人才。但人们新观念的形成和技术的获得,对发展中国家非一朝一夕就能达到,它需要一个艰辛的转型过程。
从上面的分析出发,要大力发展我国的中小企业,就要具体了解我国中小企业发展过程所存在的方向问题。传统型的中小企业既然与现代社会发展的方向背道而驰,在市场竞争中已经处于不利的地位,鼓励发展这类企业实无必要。这类企业我国目前为数众多,进一步发展潜力有限,在东部地区已面临技术改造,产品升级换代的问题。虽然在中西部中小企业发展滞后地区,此类中小企业还有一定的生存空间,但就国家的总体经济发展而言,它们不代表我国中小企业发展的未来方向。由于高污染和低效益，“五小”型之类企业已经属于政府要关闭的对象。因此,新型中小企业成了推动我国中小企业发展的必然选择。政府对中小型企业的扶持应主要体现在对这类企业支持的力度上。我国目前还处在工业社会,工业化进程尚未完成,现代科学技术水平相对落后,不具备全面发展新型中小企业的条件。受技术和劳动力等因素的制约,在我国目前能够得到发展的大量的都是些传统类型的中小企业,它们与舒马赫所说的“小而美”的中小企业相去甚远。而为了解决社会的就业和推动落后地区的经济发展,选择传统型的中小企业是一条较为捷径的发展道路。所以,现实与理想之间存在一定的差距,要缩小这种差距,必须以加快技术上的进步为各级政府的工作重心,只有根本改变我国科学技术落后的局面,中小企业才能在生产的技术、产品档次和原材料的耗费等方面以全新的面孔出现。通过技术创新,中小企业能够突破规模经济的限制,相应增强企业的竞争力,从而实现小而精,小而壮。只有以新技术为基础的中小企业才能够在与大企业的竞争中占有一定的优势,从而免遭大企业的排挤。也只有这种新型中小企业在未来社会才能真正具有广阔的发展空间,实现人与自然的高度和谐。
(摘自《云南财贸学院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