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ilin - 2010-7-27 10:02:00
《蕾丝占卜者》：咒语解除
郑红革
前一段有一则关于中国养女在美国受虐的新闻：一对美国夫妇从中国收养了一个女婴孤儿，从孩子3岁起，夫妇二人各自对她实施性侵犯。孩子直到7岁，忍无可忍，向老师汇报，这对夫妇的丑行才得以暴露，受到法律制裁。女孩也重新被好人家收养。
新闻过去了，但这件事一直梗在我的心头：那个女孩能健康成长吗？她会有怎样的心理阴影？她能否平复自己的心灵创伤？她长大了会怎样？这对恶魔夫妇为何如此变态……
《蕾丝占卜者》就像专为我解答这些问题而写。它让我看到了，类似的伤害对一个女孩子来说，将是怎样的灾难，她将怎样挣扎在心灵的困顿中。
小说涉及了女巫的历史，主人公唐娜•惠特尼家族女性都会占卜，都能读懂别人的内心，姨婆伊娃通过看传统的手工织品蕾丝来占卜的技艺更是高超。故事很像一部通灵小说或者侦探故事，尤其小说一开始，伊娃失踪，遍寻不到，而唐娜却在伊娃的老屋遇到了她，一如既往。直到第二天，寻找伊娃的人发现她溺水的尸体，唐娜才相信她真的死了。这段扑朔迷离的描写给全书定了调子，小说的气氛总有些捉摸不定。加之警察拉弗蒂的介入，破案小说的因素也凑齐了。
但故事却不是朝着破案和通灵这两条路子去的，它有一条更深刻的走向，直指人的内心世界。作为主人公，唐娜总提到一个神秘的人物，她的孪生妹妹琳德丽。通过唐娜断断续续的介绍，我们知道唐娜的母亲梅生下双胞胎，并把琳德丽送给姨妈埃玛做女儿，因为埃玛不能生育。我们还知道，琳德丽后来跳海自杀了。这个故事如此吸引着读者，她为什么自杀？后来，通过故事的脉络，我们知道原来姨夫卡尔文不仅对姨妈实施家庭暴力，而且对琳德丽实施性侵犯。唐娜因琳德丽的死大受刺激，得了精神病，臆想自己杀死了姨夫。但通过阅读唐娜在精神病院写的作为治疗的小说，我们才知道，真相是，唐娜和琳德丽的男友杰克恋爱，导致琳德丽跳海自杀。唐娜对此十分内疚，放弃了这段恋情。
读到这里，你以为真相大白了吗？恰恰相反，这其实都是一直吃着抗抑郁药的精神病患者唐娜自以为的事实。直到唐娜要离开这块伤心之地，梅说：“我爱你，就算你是我的亲生女儿，也不过如此。”才一语惊醒梦中人。故事的最后，读者才知道，琳德丽出生的时候就已死去。死亡的原因是埃玛受到卡尔文的暴打，早产导致。幸存下来的唐娜就是那个臆想中受虐的琳德丽，她是埃玛的亲生女儿，受到生父的性侵犯，梅是她的姨妈。
唐娜经受性侵犯的时候，她还是一个孩子，她唯一的解脱办法就是想象。于是她把自己的经历想象成是琳德丽的经历，这是转移痛苦的办法。同时，她的孪生妹妹琳德丽，也是卡尔文的受害者，卡尔文剥夺了她的成长，这种失去生命的痛苦也在无形中由唐娜来承受了。她最终把琳德丽想象成自杀，并为没有发生过的事情自责。这是多么深重的难以承受的压力和痛苦。她是多么希望摆脱这种境遇，于是她把自己想象成是姨妈梅的女儿，而把亲妈埃玛当成姨妈。也许只有在幻觉中，她才能让心灵安生，就像在幻觉中把父亲卡尔文杀死一样。
梅作为成年人，她抗击邪恶的手段更为直接。因为她目睹过妹妹被严重伤害而又无力自拔的惨状，所以她开始救助这类家庭受害者。她的小岛黄狗岛成了妇女援助中心。她安排她们在岛上从事生产经营，过起自给自足的生活，并像过去帮助黑人奴隶逃亡那样帮助受虐妇女儿童逃到加拿大去。她是单枪匹马的堂•吉诃德，特立独行，手持步枪，不仅对抗骚扰她的警察或媒体，还亲手杀死了卡尔文，算是替两代亲人复了仇。
姨婆伊娃，是一个智慧的女性，是个占卜的老学究。她拯救孩子的手段相对温和。她利用占卜，劝卡尔文把唐娜留下，并出资让唐娜上她家附近的高中。她鼓励唐娜的天赋，倾听唐娜的心声。所以在唐娜看来，这个姨婆更像母亲。姨婆的自杀也是为了救助这个苦难的孩子。她留给她的遗言说“我再想不出别的办法把你从那下沉螺旋之中救出”。在伊娃身上，我们感受到的是温情的光芒。
故事如此复杂，因此《蕾丝占卜者》是这样一本书：当你看完全书，了解真相后，会有许多不解，于是还要翻回去，再把不明白的地方重读一遍。这时你才恍然大悟，噢，原来作者早有暗示啊。比如，你很难明白，怎么唐娜绘声绘色讲的琳德丽的故事是子虚乌有呢？不是伊娃、梅、埃玛、卡尔文、杰克众人都参与到与琳德丽有关的故事中了吗？他们不会产生错觉啊？但你细看才明白，其实他们与之对话的都是唐娜，琳德丽只是个影子。真实和虚幻原来结合得如此完美。一个故事，换个角度，才是事实。这真像文中反复提到的蕾丝占卜的方法：当你一直盯着蕾丝的时候，视觉渐渐模糊，于是就会看到许多幻象，看到未来，就可以占卜了。
《蕾丝占卜者》中人人都有创伤，甚至伤痕累累。前面提到的人如此，另外那些，像警察拉弗蒂，青年杰克，爱上卡尔文的安杰拉……都是身背痛苦，或离婚或酗酒或离家出走的人。小说像好莱坞影片一样，给了所有人一个光明的尾巴，生活理顺了，恶人铲除了，日子继续着。就如小说的最后一句话，伊娃所说：咒语解除。你自由了。
但是我想，新闻里那个中国养女，咒语解除，还需漫长的过程，就像这部小说所展示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