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个灵魂高傲的人
——重读《警察和赞美诗》
佟 伟
《警察和赞美诗》是美国本世纪初颇受欢迎的短篇小说作家欧•亨利的作品,因其情节构思巧妙,语言生动活泼,内容深刻而耐人寻味,被编入中学语文第五册课本中。从编入之日起,小说主人公苏比的形象认识就成为教学中的一个主导问题,在课后也有苏比是好人还是坏人的思考和练习,教参的答案简括地指出他既非好人亦非坏人,而对苏比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却未做出深刻的解答与分析。我以为正如小说中指出的那样,苏比是“一个灵魂高傲的人”。这种高傲不仅集中地表现在他为达到进监狱过冬的目的而不断制造罪恶的过程中,也统一在他受赞美诗的感召而征服罪恶的雄心中。
小说的开端即写到:苏比为了找到过冬的“寓所”以求得生存,把慈善机构与法律做了比较,在他眼里“法律比救济仁慈得多”,这是因为从慈善机构每得到一点点好处,都要付出“精神上的屈辱来回报”,于是他毫不犹豫地选择监狱作为自己的冬季“寓所”,并想方设法实现它(六次做恶)。他的这种宁肯触犯法律也不愿去乞求恩施,从精神上侮辱自己的心理和行为,正说明在他的灵魂深处,仍然保留着做人的自尊心,在他堕落行为的背后,是一种不可欺侮的傲骨——人穷而志不短。这种良知与傲骨在他的六次做恶中也时有闪现,例如对待妓女纠缠的那一次。
也许有人要问,既然是这样一个灵魂高傲的人,他为什么单单选择了骗吃骗喝、做小流氓、干小偷小摸勾当等等不体面的制造罪恶的行为呢?他为什么不去自食其力?这应该做何解释?我以为这正是作者的高明之处。马克思文艺理论告诉我们:分析认识文学作品中的人物都不能脱离开人物赖以生存的社会历史环境。熟悉美国二十世纪初期历史的人都知道,当时正值资本主义日趋腐朽的阶段,在美国自食其力并不是普遍现象,而以种种手段不劳而获、好逸恶劳、投机取巧的人却极为常见。苏比以制造罪恶而寻得冬季“寓所”的反常行为和心理恰恰是这种社会状况的反映,是社会扭曲了他,他的堕落行为正是当时美国整个社会堕落的真实写照!可悲的是苏比认为“仁慈得多”的法律及其它的执行者警察——苏比制造罪恶的行为得以成功的媒介,却并未使苏比如愿以偿,这又反映了美国金钱、权势至上,是非混淆,没有严格的法律可言的社会现实。
当苏比以制造罪恶表现自己灵魂的高傲,屡屡犯罪而屡屡被宽纵之后,他“绯色的梦”破灭了。当他怅然地向麦迪生广场走去时,在一个幽静的地方听到了庄严而虔诚的赞美诗音乐。静谧的氛围、圣洁的乐音唤起了他对自己一生中美好时刻的回忆,在他灵魂深处引起了一场革命。
苏比也曾有过天真幼稚的孩提时代,有过青春美好的年华;他享受过母爱、友谊的温暖,享受过玫瑰花一般的爱情;他也曾有过事业的雄心,热切的志向,有过理想和追求。而当他抱着种种幻想和雄心满怀希望跨入社会的大门时,他不愿忍辱的傲骨使他在尔虞我诈、投机钻营、互相倾轧的社会中碰得头破血流,落得心灰意懒,才能衰退,甚至到了贫困潦倒、流落街头的地步。残酷的现实、无情的生活就是这样捉弄了他。尽管如此,他却并未厌世地否定整个人生,相反在赞美诗再度响起,重又叩击他的心灵之门时,追求善良与美好生活的愿望重临于他的心扉,激励他“把自己拉出泥坑”,去“向坎坷的命运奋斗”,去“征服那已经控制了他的罪恶”,去“重新做一个好样的人”。这样一个能对种种堕落行为予以否定,并能振作起征服罪恶雄心的人,不是灵魂高傲,又是什么?
这个灵魂高傲的人重新振作的希望也一如制造罪恶入狱过冬的梦想那样被警察毁灭了。而警察只是国家权力机关的执行者,归根结蒂,毁灭苏比希望与梦想的是当时的美国社会。而作品也正是通过揭示美国社会毁灭这样一个灵魂高傲的人的前途,并把他推向恶的怀抱,又无情地断绝了他从善的希望,逼他在堕落的地狱中继续受煎熬的深刻思想内涵,占据了美国现实主义文学中优秀短篇的一席之地,成为欧•亨利的代表作品之一。
(摘自《语文学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