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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ilin - 2010-7-21 11:53:00





叶 子



  信从监狱中寄来。每月只允许寄出一封。收信人是弟弟,寄信人是哥哥。尽管寄出的信鲜有回复,但是信还是不停地寄出,一封接一封,从不间断。
  这本来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日本家庭:父亲、母亲和两个儿子。父亲因工作过度劳累早卒,母亲将此归咎于父亲没有上大学。母亲从此同时做着几份临时工,养活两个孩子,盼望儿子能够上大学改变命运。
  哥哥因学习成绩不好而自暴自弃,经常逃学与坏孩子厮混滋事。有一天,哥哥竟然因为恐吓他人未遂被警察抓了起来。这件事使母亲受到了很大打击。第二天一早五点钟,母亲出门准备去上班时,突然倒在了自家门口。当救护车赶到时,母亲的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弟弟认为是哥哥害死了妈妈,不停地哭着打哥哥,哥哥也哭着让弟弟打。
  从此,哥哥暗暗下定决心接替妈妈养活弟弟,培养弟弟上大学。弟弟看到哥哥这样,便更加努力,考上了当地竞争最激烈的公立高中。弟弟看到哥哥工作太辛苦,把身体都累坏了,很难找工作,便考虑打算就职,准备将来一边工作一边读大学。哥哥坚决不同意,但是又挣不到供弟弟上大学的钱。于是,他想起四年前在搬家公司干活时,有家客户是个独居的富裕老太太,便心生邪念,前去行窃,因腰疼的毛病突发,难以逃跑。哥哥为了阻止老太太报警,而用随身带去的螺丝刀杀人灭口,结果锒铛入狱。
  弟弟虽然得到老师和同学的同情和帮助,但因为是杀人犯的弟弟,却屡屡受到社会唾弃和世人歧视。但是,弟弟把上大学的愿望一直深埋心底。班主任梅村老师帮助他边上学边打工读完了高中,然而他没有参加毕业典礼,而是住进了梅村老师为他找的一个废品回收公司的临时工宿舍。
  哥哥每月寄来一封信,信纸和信封的一角,盖着一个很小的蓝色樱花图章。弟弟当时并不知道,那是监狱里的信件检查标志。弟弟只是发现,哥哥的信写得越来越好。他想,过去一直以为哥哥不擅长学习,是不是搞错了?
  后来,弟弟受到一位工友的启发,打算上函授大学。“比起一般人来,可能是条难走的路,可并不是没有路了,”那位工友告诉他,临走时悄悄地留下了一捆参考书,其中还有某大学函授教育部的报名简章。哥哥听到这个消息高兴极了,他在信中写道:“不知道有这样的地方。不参加高考就可以入学多好。……不过,最让我高兴的是,弟弟终于有了这个想法。”
  但是,在弟弟以后的人生道路上,哥哥是杀人犯的事实依然是阴影是噩梦,并不像弟弟唱的约翰•列侬的那首歌《想象》,想象着一个没有歧视和偏见的世界。由于哥哥还在监狱服刑的缘故,弟弟心中意外打开的音乐之门再次关闭了。在临近正式演出之前,他被劝退离开乐队,想到自己在兼顾打工、上学、搞音乐的同时,如此努力想改变命运却依然四处碰壁,“他闭上眼睛,泪水从眼睛中流淌出来。”
  “那些全是错觉,状况没有丝毫改变,把世界与自己隔开的冰冷的墙壁依然存在于自己眼前,要想越过它,只会使墙壁变得更高更厚。”弟弟不断地希望改变受歧视的厄运,但是大学毕业、喜爱音乐、找到工作、恋爱、结婚、生孩子,一切美好总是被贴上抢劫杀人犯亲属的标签,一次次受创乃至摧毁破灭。弟弟从开始的隐瞒到后来的坦然面对,想挺直胸膛堂堂正正地生活,但还是屡屡受挫。这个世界怎么就如此不宽仁啊?终于,在殃及女儿童年的快乐以至被迫转幼儿园时,弟弟给哥哥写了最后一封信,决定与哥哥断绝兄弟关系。就在这时,哥哥即将刑满释放。
  这个痛苦的决定貌似单纯:为了保护自己妻子儿女以及自己不受伤害。但是,这个决定也许比以前更加痛苦:从表面来看,弟弟会受到社会舆论的非难,世人的指责,因为对于刑满释放后重返社会的人,可依靠的只有亲属,更何况出狱后的哥哥在人世间只有弟弟这一个亲属。从内心而言,弟弟从此要一个人承担所有的秘密,为了妻子不受邻居的白眼,为了女儿将来的恋爱婚姻,为了自己的工作前途……从此,他会把自己的心关进自己设的大牢,像是被判了无期徒刑的犯人。
  哥哥在每月给弟弟写信的同时,也同时每月给受害人的亲属写信赔罪——尽管从不指望恕罪。令受害人亲属不解的是,哥哥每封信里除了深切忏悔以外,总要以什么由头提到自己的弟弟,说只有弟弟才是他赖以生存的意义。弟弟终于鼓起勇气按照哥哥刚入狱时的托付,去遇害人家里谢罪时,看到了哥哥每月写给受害人之子的所有狱中来信。
  这时,多年前的音乐好友再次邀请弟弟友情演出——是一次去监狱演出的志愿者活动。经过痛苦的思想斗争,弟弟同意了——那是因为哥哥写给受害人之子的最后一封信。哥哥说可以想象到,因为自己的存在使他们受尽磨难,但却没有意识到自己不应该写信——不应该给弟弟写信,也不应该给受害人家属写信,觉得不应该为了满足自己的心灵需求,而给他人带来不快。“我是不应该写信的!”哥哥认为。 “你想错了,哥哥,正因为有了那些信,才有了我的今天。”弟弟想道。
  弟弟已经站在台上准备演唱了。哥哥在哪里?台下所有犯人都是同样的服装和发型。歌曲前奏响起,弟弟的目光突然捕捉到一个小点,仿佛那附近突然闪起了光——有个男人两掌合在胸前,像是忏悔,又像是祈祷,甚至能感觉到他在微微颤抖。哥哥,弟弟在心里呼唤着……
  担任伴奏的朋友重复着前奏部分,弟弟终于张开嘴准备演唱,“可是,发不出声音来。……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信》的作者东野圭吾一向以推理小说作家的身份著称与世,而《信》这部最不“推理”的小说却一度成为一个月销售百万册的热销书。《信》的主旋律是歧视,而歧视却理所当然地存在着,而且近乎堂堂正正,永远有理。弟弟说:“没有歧视和偏见的世界,那只是想象中的产物。人类就是需要跟那样的东西相伴的生物。”其实,歧视对于歧视者和被歧视者,彼此都很沉重、都很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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