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掩饰的尊严与展示的耻辱
明月天涯
入学前,吃饭或蹲茅坑时,我爱手拿一本书,眼睛看着,嘴里嘀嘀咕咕念叨着。一次失手把爸爸的书掉进茅坑里,被罚饿饭一天;六岁那年,我偷出姐姐的语文作业本,用铅笔把所有空余的田字格填满横竖线,乐滋滋拿给大人看,并得意洋洋宣称:“我会写字啦!”结果被姐姐逮着痛扁一顿;三十岁那年,在电信局看到一位很帅的小哥,心生调戏之念,我伪装文盲,让他代笔填写业务登记表
……识文断字这项技能,在不会时无限景仰,不惜以闯祸挨打为代价冒充。真的学会后,又觉得稀松平常,拿来戏谑调侃也无妨。
我自幼生活的农村,文盲大有人在。我至亲的妈妈、姨妈、姑妈以及左邻右舍的婆姨大妈,九成以上不识字。论及此事,从不见她们有难为情的表示,甚至对读书人表达羡慕、感叹生不逢时都很少,再老一辈儿人,还以自己几代白丁自豪,“根红苗正”、三代贫农“。抛开文革毒害,这里还有着历史渊源和阶级局限:中国几千年的封建统治,“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思想根深蒂固;自闭自足的小农意识,想当然以为任何现象,只要普遍存在,便是正常的。
与我认识的中国文盲对比,
《朗读者》里的汉娜对自己不识字之事讳莫如深的态度令人惊讶。她为掩饰自己文盲,不惜与热恋中的忘年恋人不告而别;在作为纳粹接受审判时,同样为掩饰这一缺陷,她甘愿揽下所有罪状,以至于被判终身监禁。我想,在她的价值取向与道德定义中,与其说文盲比罪犯可耻,莫如说,愚昧落后比暴力侵害更令人难以容忍。这个倔强、偏执的女人,宁愿以强者的姿态展示耻辱,不愿将隐秘的痛处撕开,以一个弱者的形象匍匐在真相面前;后来,她在狱中借助恋人寄来的朗读带自学读写;界定她的这一行为,与其说出自一个文盲的上进,莫如说是她抗拒愚昧的羞耻心。——每个人,都有自己不为人知的痛,掩盖住,维持着表象上的否定,若无其事按照原定秩序生活下去;陡然揭开,那耻辱与无地自容的痛苦,会把人击垮。
评价汉娜,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角度和视野。我以同性相惜的角度看她,无疑是可敬的。她符合我心目中一条秘而不宣的做人准绳:永远不要让自己处于一个可笑可悲的境地中,宁愿做可恨的那个。
汉娜把自己的弱掩饰在强悍的外表下。她逃避,坐牢,只为坚守心中对自由与尊严的信仰。恋人寄给她的朗读带,曾给过她重生的希望,然而当她意识到,他们不可能再回到过去,达不到她想要的平等时,所有的坚守、执着毁于一旦。在他接她出狱的凌晨,她自缢而亡。
她的死,也是维护自尊的表现:狱中,她和他借助朗读,保持着一种自如、亲密而稳固的关系。而出狱以后,老去的她,却要承受与正当盛年的恋人近在咫尺之苦。她的自绝于世,实则是一个高傲的挥别,为她的向往与抵达之间的艰辛做出了句读。
这部作品表达的主题,我认为除了对自身尊严的防守,还有对他人尊严的重视。米夏(男主角)在发现汉娜是文盲的事实后,所采取的沉默态度,有人说他懦弱、逃避,怕人发现他与年长二十岁的汉娜的忘年恋情,这种看法,我觉得对男主角有欠公平。他的沉默,是基于对汉娜的尊重。“没什么理由,可以把别人认为对他们有好处的东西置于他们自己认为是好的东西之上。”
而事实上,有多少人能意识到这一点?人们总爱从自我感觉出发,把自以为是的正确、应该强加给他人,忽视个体的自由与尊严。文盲,多数是出于贫穷、家庭不完整等原因,本非丑事,而于汉娜而言,却是一个致命伤。米夏若在法庭上抖露出汉娜是文盲的真相,一定比她的十八年牢狱之灾带来的伤害更甚。
能否给予一种愿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拥有这一愿望的权利。这是我从该作品中读到的另一主题。米夏坚持向狱中的汉娜邮递自己的朗读,这是一种妙曼的表达,虽然他自己并没有表明目的。在汉娜,这里集中着他们之间的一切难忘的过往时光,集中着他对她的迁就、理解、认同。学习读写,是她出于自觉的昭示,比他直接提出让她扫盲学习有用。这样的交流维系方式,比长篇大论的谈话、和解更令人心动。
说了好多,自己感觉有点不知所云。总之
《朗读者》是一本好书,它的成功之处,不仅在忘年恋,在二战阴影对人们的影响,单纯从人性角度来阅读它,也是趣味无穷的。
(摘自《星岛环球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