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谛听大自然的合声
张际会
手头没有新书好读,便找出几册曾经喜爱的旧书重温,一册是法布尔的
《昆虫记》,一册是《普里什文散文》,还有一册是《列那尔散文》。虽是重读,依然获得许多愉悦,依然对三位大自然的热爱者观察者记录者深怀崇敬和感激。
《昆虫记》自上世纪二十年代被译介到我国,一直是翻译出版界的热门图书,拥有广泛的读者。身为博物学家的法布尔(1823-1915),青少年时期即对观察昆虫产生兴趣,在他晚年又专门购置了一处荒石园,除了供自己和家人居住,还在荒地里建起工作室和实验场,专心观察研究昆虫并写成十卷本的科学札记
《昆虫记》。在法布尔眼里笔下,那些螳螂、蟋蟀、蜘蛛、蝉……有着人一样的身体、着装,人一样的眠食、求偶和婚礼。他赋予小小的虫子以人性的色彩,文笔的生动细腻完全得力于细致入微的观察。他被誉为“昆虫界的荷马”、“科学界的诗人”,他的书既是科学笔记也是文学笔记。当阅读者随着他科学的目光和娓娓的讲述进入虫子的生活,会真切地感觉到自己脚下的土地,是多么地富有生机和趣味。
俄罗斯作家普里什文(1873-1954)被文学史家称为“大自然的歌手”,近时又有论者称他为“生态文学的先驱作家”。他对待自然有着对待母亲一样的深情。他的目光睿智,求偶的野鸭、迷路的小兔、落水的小老鼠的种种情态,他能准确地捕捉住更能风趣地讲出来;他的耳朵灵敏,森林的呼吸、水沼的喘息、春天里杜鹃鸟的第一声啼鸣,他能清晰地听到并诗意地写出来。在他笔下,自然界许多细微的事物、声音都带着浓厚的生命气息。印象中我买他的《大自然的日历》不止一次,就是因为他的纯净的文字使我迷恋,与生命中活跃的青春因子很是合拍,于是每当遇到一位喜欢谈论文学的女青年,便主动提出要送人家一册普里什文。送出过几回又送给了谁早已忘却,清理书橱才发现自己一册也没有了。现在手头这一册是前不久从书店买回来的,暗忖再不送人了。普里什文的观察与法布尔有所不同,法布尔是爬在荒园里对着一只只昆虫精心研究、记录,而普里什文是提着一支猎枪去森林里或行走或守望,对进入视野的飞禽走兽树木花草一边欣赏一边讲述。阅读普里什文,自己便仿佛浸身在青草丛中、小树林里、池塘边上,静静地观赏着谛听着野鸭的欢叫鸟儿的歌吟,内心里会情不自禁地升腾起一种匍匐大地拥抱自然的渴望和激情。
列那尔(1864-1910)的散文在法兰西文学中别具一格,他同样是一位观察描写大自然的高手,并有着独特的眼光和笔触。他笔下的《蛇》,全文3个字:太长了。《跳蚤》10个字:一粒带弹簧的烟草种子。《蚂蚁》也不长:“她们中间的每一个都像3这个数目字。不少,真不少!这许多的33333333……直至无限。”这里再抄几行他的《孔雀》:
他准是今天结婚。
本来昨天就该迎亲了。他穿着盛装,打扮得整整齐齐。他在等候新娘。可她还没有到来。她不该这样姗 姗来迟。
他挺自豪,一副印度王子风度,倘佯着,全身披披挂挂无数富赡的日常饰物。爱情使得他容光焕发,无 比辉煌,冠子上的缨络好像古代竖琴似的,颤动不已。
新娘还没有来。
他登上屋顶,朝着太阳升起的地方眺望。他用那吓人的嗓子叫起来:
莱嗡!莱嗡! 他呼叫他的新娘了…… 不难看出,列那尔的观察冷静而不乏童心,对待笔下的小生命,有时带点儿童的恶作剧,但骨子里仍充满爱心。
当我随着三位外国大师的书册愉快地走进自然,内心里也会升起一缕沮丧,那就是在我国典籍中,这种专心描写自然、既富有科学知识又具备文学趣味的书册实在太少。《诗经》有一些记录鸟兽草木的篇章,可惜这个传统没能得到发扬光大,后世的读书人“学而优则仕”,太过于专注仕宦之途,便很少有人留心草丛中的虫子之类了。广闻博识与格物致知本是儒家一条很实用的传道授业的经验,只是缺少人去认真实行,一到社会生活面前,或为室家生计所忧,或为“做官当老爷”所诱,哪还有心思俯下身去看什么小虫子。我这里也只能是发发感慨,真要“从我做起”怕已是美人迟暮、时不待我了。我把这个教训讲出来,是想提醒年轻朋友不妨多留心一些自然界的其他生物。这不仅因为建设和谐社会、生态家园,其他生物是不可缺少的成员,他们是人类的友伴和近邻,与人类生活在同一个星球;还因为他们的生命中凝聚着许多需要人类认识了解的知识,这种了解和认识,有助于丰富和健全人类的生存与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