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ilin - 2010-3-4 10:55:00
以爱的名义流亡和斗争
美 姬
一
整个闷热的八月我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情是重温了这个最令我着迷的法国人的三本小说：《巴黎圣母院》、《悲惨世界》、《笑面人》，并新读了《九三年》。
最着迷雨果的原因当然是因为小时候那两三个月里每天合上作业本后日复一日、逐渐完善的美丽的爱斯梅哈尔达和她的山羊，以及，智慧的窝苏斯与他那头爱吃水果、鄙视人类的狼的那种自由、独立、健康、善良的深刻印象。虽然年月久远，细节淡忘，但后来看的那么多小说中，再也没有什么艺术形象能掩盖和冲淡这两对天使的光芒了。现在重读，自有一番遇见故人的喜悦和欢欣，还有，多了一份来自未来的新生。而最重要的一点是：感受到了童年时未能体味全的——爱。
人类对于爱的一种普遍误解是：以自己迷信的、被他人强加给自己的教条，迫使别人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我爱你”在他们的嘴里变成“你要和我一样愚昧和猥琐，并对我绝对服从”。
一八四八年雨果在议会里说：“诸位，我不属于那些认为可以消灭世界痛苦的人之列；痛苦是一个神圣的法则；但是，我属于那些认为和断言可以消灭贫困的人之列。”一八六二年他又在《悲惨世界》的序言里写道：“在文明鼎盛时期，只要还存在社会压迫，只要依仗法律和习俗人为地把人间变成地狱，给人类的神圣命运制造苦难；只要本世纪的三个问题：贫穷使男人沉沦，饥饿使女人堕落，黑暗使儿童羸弱，还不能全部解决；只要在一些地区还可能产生社会压制，换言之，从更广泛的意义来说，只要这个世界还存在愚昧和困苦，那么，这一类作品就不会是无用的。”
由此看来，文豪的一个重要理想是消灭贫困和愚昧。但我觉得，只要人类的本能之一“贪婪”存在一天，贫困就是不可能消灭的。至于愚昧，只要有任何人为的等级和一切相关制度存在，也是不可能消灭的。我不属于那些赞成一切都平等的人——比如，体质和智力就永远不可能平等；但我属于那些相信公道存在的人。我这里说的公道，雨果在这些作品里称之为“天主”。这是世界唯一的秩序。
当人类社会还存在人为压制的情况下，人类所能争取到的最大限度的公道，也就是得到天主最真诚的保佑，并因之获得进步，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反对专制。这也是雨果在思想成熟后做的最重要的事情。人类的绝大多数最可怕的愚昧就是因为专制造成，他们不必要去承受的大多数痛苦也是因为专制带来。专制是破坏美好、反对进步的最大反动力量。专制是人间的最大罪恶。
二
对于雨果这四本小说里展现的“爱”，我在这读后感里只能按自己的理解粗略地小结下，绝对不是学术研究，和浪漫主义讨论无关。其实，靠正常的手段打不开进入圣地的那扇门的话，可以像加西莫多那样杂技般地跳进去。这是谁都可以做到的。当格雷夫广场上的围观人民都跳进圣地的那一天，绞刑架自然就会变成废物，那时候就可以自由地在阳光下看美女跳舞了。
对于生活的爱
这一类，主要是对自然、对艺术、对家庭的爱。
关于对自然的爱，雨果往往通过景物、人物的行为、动作和心理等等综合描写来展现。我最喜爱的则依旧是爱斯梅哈尔达和山羊得加利的出场，和，江湖艺人哲学家窝苏斯和他那匹神奇的狼自在生活特写的那两段。而比较集中体现的是在两段田园爱情生活中——关伯伦和蒂，马里于斯和柯赛特，当然这里面除了对自然的赞颂也已经包括了雨果的朴素、贞洁、温和的爱情观和家庭观。不过，我也读出行文间不乏取笑他们违背自然强忍着不进行婚前性行为的愚昧。另外有些也是令我印象极为深刻的：一是让-瓦尔让和柯赛特在普吕梅街过着田园生活时一天去看日出，在路上遇见一队苦役犯的场景；二是关伯伦被儿童贩子抛弃后直到遇见窝苏斯的几十页；三是爱斯梅哈尔达被关在地牢里的一小段描写。这三段都是极端黑暗阴森的，雨果对于光和声的利用在这几部分都完美至极，而更重要的是，如果没有一颗热爱自然和阳光的心灵，又怎么可能用笔墨去照亮这样的黑暗并从中肯定坚强的生命意志呢？
对于艺术的爱，最典型的是《巴黎圣母院》定刊本里插入的那三段议论。这长段的议论已经很具体地表现了雨果的建筑艺术观和整体艺术观了。在该书的序言里作者说当年的初刊本是因为这段原稿找不到了，才乘着有再版机会的时候放进去；而我却在最后那句申明作品问世后就不应该再做修改的那句话里读出可能最早是因为出版商给他的压力才使得记忆力超强、特别博学又极爱议论的作者在出版时忍痛割爱暂时不采用的可能性来。
大段大段的议论是雨果小说的一大特色，其缺点是不断地中断引人入胜的情节发展，议论中引证的资料又实在太多，篇幅又实在太长，使得一部原本可以气贯长虹的作品变成断断续续的夹叙夹议，很多时候简直是对耐心的折磨。但是，正如《战争与和平》里托尔斯泰插的那几段长篇议论一样，这类东西不是放在这样的小说里，又能放在哪里呢？这许多的议论，只有借故事的情节才能合适发挥，也是一种必要。
对于家庭的爱，则在所有这四本小说里都有体现，但都和现代大多数人那样看似完美的家庭之爱有很大的偏离。可以注意到，这四部作品里所有的男女主人公都是没有完善的家庭的。《巴黎圣母院》里，克罗德副主教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父母，瘟疫让这个家庭只剩下了他的还在摇篮的弟弟，于是副主教对这唯一的亲人产生了一种又父又母又兄的溺爱；爱斯梅哈尔达幼年时的那段描写则是母爱在这四部作品里最温和的表现，但她随之被吉卜赛人调包偷取，直到小说最后才获得了母亲的一份伟大和勇敢的保护，但是绝不能说这是完整的母爱；加西莫多就更不要说了。《悲惨世界》里让-瓦尔让也很早就失去了父母，姐姐是他半个母亲；柯赛特和马里于斯对父母都没有任何记忆，但马里于斯的外公倒也是个爱孙辈的经典；加弗罗什有父母，但是他流浪，流浪中还一度搭救了他压根也不认识的两个弟弟。《笑面人》里，关伯伦是孤儿；还在吃奶的蒂在已被天主冻死的妈妈的怀里被后来的爱人发现；甚至是贵为王族的郁茜安娜公爵小姐也没有父母的任何实际概念。《九三年》里的郭万子爵也是孤儿，西穆尔丹教士是他实际上的父亲；弗莱莎尔一度失去了三个孩子，但因此我们可以看见古堡书房里有几段对一岁零八个月的小女孩的精彩描写，这体现了作家对婴儿的人性上的深爱。另外，三个烂衣迫衫的孩子撕毁那本令我垂涎的精美古书有一个明显的象征意义，即是一种未来的光明终会战胜黑暗的希望，这是下面要说的对人类的爱，一种更高的爱。
作品里的老处男更是屡见不鲜：让-瓦尔让、克罗德、西穆尔丹肯定是，窝苏斯也有明显嫌疑，郭万应该也是。他们却都想爱或会爱。作品里出现的几乎所有老处女都是雨果批判和取笑的。小处女则分两类：爱斯梅哈尔达失去了贞节就不能找到母亲，所以才需要有克罗德背叛教义杀人行凶的情节；郁茜安娜则是淫荡的最高代表，不过天才的作家对她睡态的那段描写也是美仑美奂的，并且是充满肉欲的。
种种，这里，有个埋藏的真理：形式完善的家庭在专制思想下也未必能提供合适和正当的亲爱。而且这几部作品里塑造的几个阳光小美女的形象似乎都缺少了些重要的东西。
对于祖国的爱
雨果对祖国的爱在这四部作品里都有体现。爱之深，恨之切。他尊重过去也看清了未来。所有那些大段大段的批判都是爱，尤其表现在他对巴黎的种种丑恶的变化的愤怒。当年法国的那些智者推动了世界进步。所以，他说：“巴黎是法国，法国是世界。”那年代，确实可以这么说。
《九三年》里的郭万子爵和《悲惨世界》里ABC之友社的那些大学生是这部分爱的精神的重要体现。
至于作者本人的流亡地，是英法之间的一个小岛，《悲惨世界》和《笑面人》在那里完成。这和托马斯-曼后来的处境有异曲同工之妙，战后他不愿去西德也不愿去东德，只能在瑞士爱他的祖国。
这类智慧人物流亡中的爱国，无论是自愿的或被迫的，都比一边啃着家里留下的和外人抛来的垃圾、一边空叫口号、一边又盲目排外的人要更真实更痛苦更伟大。FF那时候也有不少的，《九三年》里那些布列塔尼农民就是一种。
对于人类的爱
《悲惨世界》里，昂若拉对卢梭有这么句评论：“他否认了自己的孩子，不错；但是他过继了人民。”
雨果是个冷静和明智的人，不像某些人空叫着批判继承却将歪理遮盖下的实际作恶当成行为准则，在欺骗别人的同时自己也走上迷途。谎话说了一千遍后也会变成真理——这是个公理。
对于人类的爱当然是包括了上面两种爱。但是，更集中体现在下面几个方面：一，对于迷信的绝对排斥；二，对于残忍（不是暴力）的无情鞭挞；三，对于进步的批判接受。
对于迷信的排斥：在《巴黎圣母院》里主要是借着克罗德副主教和爱斯梅哈尔达的悲剧来表达，克罗德副主教渴望爱也很勇敢，但可能因为长期迷信中积累的巨大压抑，使得他在初恋上缺乏必要经验，造成行为过于偏激，从夜晚企图劫持美女开始就注定了被误解和被拒绝，和王尔德的莎乐美相似，得不到就要毁灭，虽然幼稚和残忍，但也是种人类本能的性爱需求的决心体现，比那种脚踏几只船，大范围卖淫小面积缔约的人不知道高贵多少去了；《悲惨世界》里的爱波尼娜也是这样，她和上面两者不同的是，先要为自己的单相思对象而死。而爱斯梅哈尔达的悲剧，从母亲当年的肤浅失身就开始了，这位母亲是愚昧无知的代表，一直到现在都很不少见，失去孩子也是因为相信什么看手相，当然，吉卜赛人看手相也不是没有道理，爱斯梅哈尔达后来是成为了女王——健康的阳光的美丽的街舞女王，这是悲剧里的喜剧。她的悲剧，哪怕能实现雨果消灭饥饿后都是不能避免的，因为，迷恋外表和极端好色是女人的本能，所有其它所谓的美德都可能会在这两个附身的妖魔面前躲避开来。在《悲惨世界》里，最大的迷信者其实是沙威，他迷信法律、权力和地位。雨果一向的对宗教的批判则集中在那个女修道院上。此外，很多人说，福来主教是一个接近完美的圣人，不错，主教身上有很多美德；但是也有这些细节：让-瓦尔让到达之前，整段在嘲讽他正在做的事，即依靠各种宗教文献里的资料编写一本有关“责任”的书；在邀请让-瓦尔让吃饭时，按礼节，一定要放上全套六个银餐具和烛台，雨果这时便写到，“这个温馨而又严肃的家，将贫困提高到高贵的地步，这种奢华的优雅外表，是一种充满魅力的稚气表现”。让-瓦尔让被感化后，其实走进的是另外个可怕的黑洞。赎罪，施舍，招来不幸，思想斗争。如此循环。到最后，这也成了一种罪。我觉得，马里于斯在他的余生也都会在良心谴责下形成巨大的心理压力而不断地行善和施舍，柯赛特则过于天真，被保护过度，幸福中掺杂了巨大愚昧。这是部充满了对宗教造成的过善的批判精神的小说。
此外，我坚持认为，在任何不平等的制度下，有伪善的道德偏见存在时，尤其是在黑暗、专制的压迫环境里，拯救生命之外的所有物质施舍都是一种罪。可以帮助，但不要施舍。
对于残忍的鞭挞：在《巴黎圣母院》里有加西莫多和爱斯梅哈尔达的受刑的描写，以及，对格雷夫广场的绞刑架的极尽渲染；在《悲惨世界》里有对修女苦修的细致特写；在《笑面人》里则更残酷；在《九三年》里也有封建主的私人刑具和地牢特写。为什么不说对暴力也批判呢？这是因为我发现，在圣德尼街上发生的故事，作者用了很大的篇幅，并冠以该部分标题为史诗，这也是《悲惨世界》这部伟大作品的高潮部分。此外，普法战争时作者曾经自费购买过大炮支持祖国。暴力是必要的，残忍是罪恶的。软刀子也更比硬刀子要凶残得多。
对于进步的接受：这点就不多写了，贯穿了全部四部作品。对九三年和对拿破仑的看法也就足以体现这个思想了。略微提一下对科学的看法，我理解成雨果对缺失人文和艺术精神的科学进步是不屑一顾和深感悲哀的。确实，在人类以人造的狮虎兽为美的今天，电影《人魔岛》不只是简单的幻想，我小时候看到的机器人统治人类的漫画里的场面也不是不可能出现。今天的幻想一直是人类明天的现实。而缺失人文精神的科学，在急功近利的商业精神的配合和推动下，则近乎是个撒旦。此外，我很想知道，要是雨果看到所谓的义务教育成为保王党的灌输专制思想的机器，大量制造比不识字的人更愚昧更险恶的文盲后当做何想。我也向来以为，《人权宣言》里说的义务教育是说，加弗罗什那样的孩子只需唱着歌带上自己的面包和文具去听课就行了。
三
最后总结下四部小说的大致结构：(1) 主要配角出场——(2) 议论——(3) 主角出场——(4) 议论——(5) 部分重要人物出场——(6) 主线情节发展中穿插各副线，其它人物纷纷出场，并不断议论直到高潮——(7) 所有人物汇聚一堂达到高潮——(8) 主要矛盾冲突无法协调，该矛盾主体逐个毁灭。
还有，我看来看去，这四本小说里能算恶的不过是泰纳迪埃夫妇和巴基尔费特罗。真能算比较美丽和温情的世界了。如今，这些作品除了永恒的审美意义，它们也依旧有巨大的现实意义，尤其在东方和南方。
(摘自《博客大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