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走入世界缝隙的错觉
于 是
书中有家叫弗拉可可屋的古董店,冷清得无人问津,跨时代的器物逼仄在一间老屋里,前途和回忆都茫然的青年也逼仄在二楼,那是“历代”伙计的栖身地。谓之栖身,实际上也像是驿站,人生中微不足道的歇脚处,起承转合之处。
书中的主人公明明是那个青年,却面目含糊。生来是稀人,仅有稀薄的存在感,在社会上几乎是个盲点。即便有工可打,也无抱负可言,连店长都是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主儿,闲来无事会有心注册史上最长的网络域名(以便促销)、或给破碗和笔记本喷金漆(以便促销,Again)。
但若不是在这家店里打工,他便遇不到住在隔壁的夕子和朝子姐妹,遇不到婚姻失败的瑞枝、背景神秘的法国美女弗兰索瓦兹
……古董店,大概历来是一个藏龙卧虎之地吧,不缺怪人——事实上,整个世界不就是一个这样的古董店吗?有些人,尚且年轻的时候不就已像古董了吗?
这位稀人,在七个章节的七个故事里,就这样和这些萍水相逢的人发生了关联。这是稀人族与生俱来的特性,仿佛自身被稀释过的能量不足以力挽狂澜、无法改变任何人的生活。他确实就像另一位读者,像你我,在淡泊的字里行间阅览世间点滴沧桑。
沧桑的主体未必是苍凉老者。尤其是被嵌入书名的姑娘夕子。姐姐朝子为了艺术展览,日复一日地打造木箱,没有理由,没有变化。与此同时,夕子暗恋师长,热衷Cosplay,早出晚归的时候会取一条捷径。夕子不是不愿意与他人分享这条近道,但近道就是这样神秘的东西,看似清醒地走过一遍,待自己走时却只会遭遇意想不到的阻障。到头来,青年还是不知道那条路该怎么走。俨然是盲从着开拓视野。
2007年,这本书获得第一届“大江健三郎奖”。要插播的八卦是:大江健三郎作为唯一评委,将这个奖颁给了长嶋有,而这个奖的最大特色是:零奖金。
长嶋有,1972年出生的新生代作家。2002年以《母亲开快车》荣膺第126届芥川奖。他的作品被称为“男性物语”,描摹了“浮游感”的现代日本青年生存态——轻飘飘地浮于世界的艰难之上,既纯真,也怠慢;既无害,也无用,在无中生有的厌倦里懒洋洋地延续生命。长嶋有的文字完全来源于这种现状,却也凭靠文字特有的张力制造出一线生机。谓之一线,是因为小说并不旨在给出新生活的解决方案,只是相对于冗余世俗生活的一线精神上的宽慰。所以,夕子的近道,而绝非劲道。
很多人觉得读这本书活脱脱是在看文字版的日剧,清淡的画面,慢调的情节,偶尔,有暧昧得击中人心的浪漫。我就常想起那条被描写得很含糊的“近道”,简直可以画成动漫里的结界:自行车场
……空地
……铁丝
……大铁桶
……在路灯下,被一个手机短信短到只有“是的”的小姑娘带领着,大概也会有走入堂皇世界缝隙的错觉吧!
近道,都是出于懒,但利用了缝隙。近道都是小群体的私有物。舍近求远地活,有时并非是错的。小说到了这个时代,仿佛无法再讴歌理想的伟大,那是空头支票,不如写点分分角角积攒起来的富足感——
书即世界,短暂延续。夕子和师长的早恋终成正果,成了人生中的捷径。朝子在坚韧不拔的创作后,却发现观者在误解。姐妹俩充满对比,暗喻了每个人生活的不定性,以及独一性。是的,一个人的命运就塑成了那个人的结界。谁的近道都不能等于你我的近道;谁的劲道都在你我的人生中使不上劲。
(摘自《生活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