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由的渴求呼唤革命
——读阿伦特《论革命》
Fantasia
革命的目标是什么?是解放还是自由?假如只是解放,那就没有革命的必要,因为即使在君主统治之下,也可以避免权力的滥用和对拥有悠久传统的权利的侵犯。所以革命本真的目标当是自由,革命之目的乃在于以自由立国。就此反观那些以推翻所谓压在人民身上的大山的革命,我们看到的是被阉割了的革命,除了在词语上的简单等同外,丝毫没有精神上的一致。因为这样的革命从来不曾以自由为目标,幸福才是人民起来反叛的根本动力。那些下层的无止境的痛苦,那些残酷的社会现实让人民不知道什么是自由,或者以为幸福就是自由。甚至人民这一称为就是一种象征符号,一种苦难与仇恨的集合体。
因而当自由这一目标为幸福所代替时,“不自由,毋宁死”成了荒唐的口号,成了远离劳苦大众而高高在上者的象征,以自由立国成了可笑的梦想。幸福是第一位的!理论家们开始退而求其次,认为经济的发展,幸福的实现将带来自由,然而它们永远也不可能想到,幸福一劳永逸地取消了自由,自由成了漂浮在大地上的惨白幽灵。人们不再关心究竟是自由还是专制,政治问题转变为经济问题。然而在这一转变中,没有人去注意究竟人还是否为人,假如人离开了政治性这一本质。于是质的问题转变成了量的问题,幸福可以通过各种经济数据被测量,被阉割了的革命的成果被真实地趁现在人民眼前。然而所有人都不曾在意,在这种幸福中,或许没有人被允许谈论自由,不久他们就会忘了根本还有自由这么回事。或许自由本来就是虚假的,是非存在。
在所有代替了自由的东西中,最具有诱惑力的和迷惑力的是某种未来的全面自由,某种全面的幸福,比如人的自由全面发展。可是人的自由全面发展与自由,或者严格地来讲与政治自由毫无关系。政治自由是有限的自由,因为它与意志自由等无关;政治自由是受限制的自由,它永远都是在法律约束内的自由,甚至本真的政治自由就是法治的自由。然而所谓人的自由全面发展,首先是无限的自由,是绝对的理想状态下的自由,它预示了人的绝对完满,在此政治自由存在与否都毫无区别;这种自由又是无限制的自由,因为它预示着康德所谓只能无限逼近的以纯粹理性为道德法则之唯一规定根据的努力现世化,而对于“为所欲为而不逾矩”来说限制是非存在,是不必要的,唯一不同的是那发生在另一个版本的千年致福王国中。
正是在这种所谓人的自由全面发展的蛊惑下,根本性政治问题转变成了社会问题,政治本质转变成了经济本质,人民对贫穷的憎恨与恐惧取代了对自由的幻想,从而满足于共同富裕,满足于经济平等。可笑的是恰恰在这种愚昧中,一种主义自身异化了——生产资料的按需分配变成了物质享受的按欲分配,未来的千年致福王国变成了当下的腐化堕落。革命已然成功,天国已然降临。
于是尽管真理一再高呼选择自由是唯一的自由,人们依旧在幸福的名义下阉割着革命精神。幸福已经让人民失去了真正的革命意志,甚至连追问幸福与自由究竟何者在先都显得荒谬。然而事实并非有了幸福就可以不要自由,更不是有了幸福自由就会接踵而来。幸福与自由,一是被阉割了的革命的结果,一是本真的革命的目标。成功的革命不谈论幸福,而失败了的革命导致专制,也只有专制才会妄图以幸福替代自由。问题的本质不在于幸福与自由何者具有在先性,而是就在于革命精神根本就是“不自由,毋宁死。”或者革命成功,以自由立国,或者革命失败,为自由而死。
因而自由呼唤革命,而不是改良,在幸福中的改良只能带来幸福,而不是自由,那是理论家们的自我欺骗。自由需要国家如马基雅维里所说的那样回到起点,回到开端,无论这一起点或开端是循环语境下的还是线性语境下的。自由需要本真的革命,本真的革命呼唤自由。
人们有了意志自由,却仍然渴求言论自由,这在克尔凯郭尔看来实是荒谬。而今居然有人在幸福中呼唤自由,在宁静和谐中呼唤革命,难道不更是荒谬吗?我们且拭目以待,究竟这荒谬暗示着本真的革命风暴来临前的风平浪静,还是再一次成为行走在消逝中的自由之沉默。
(摘自《卓越亚马逊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