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讲故事的红房子
橙 午
都说人应该往前看,可是总有一些不经意的东西从半路杀将出来,让你想起你干净单纯的童年,穿着裤衩一个猛扎进到水里,放学后的第一件事是收黄鳝笼,夏天随父亲下海晒成一个小黑鬼。它们就像一列早已废弃的火车,安静地趴在布满锈蚀的铁轨上,当你以一个回不去的身份再度出现时,它就像机器猫见到几十年后的大熊时那样对你说,我等你很久了。
《芒果街上的小屋》,短短的小册子,和
《圣诞忆旧集》差不多,坐在地板上不一会儿你就看完了,但是当你望向墙壁和窗户的时候,仿佛那些句子依然在眼前晃动,一扭一扭就像清晨带着露水的沙果。
墨裔女作家希斯内罗丝借着小女孩的语气用一种近乎透明的笔触,向我们描述了一个带着种族主义色彩的贫民区,可是文中没有歧视,没有枪支,没有政治高压,没有肢体冲突和血腥暴力,有的只是浅浅淡淡的,女孩变成女人过程中的朦胧又澄澈的情愫,带着极致的简练甚至让人觉得略显蹩脚。
埃斯佩朗斯(或者说希斯内罗丝)用平实的天真和胸无城府的善良为所有人构建起了通往童年记忆的时光隧道,我们从此端跌跌撞撞地掉头看去,回音里只有带着生铁气息的摩挲声,我们记不起彼间的少年,记不起曾经倍感蒙羞的红房子,更记不起把日记本慌忙地塞到枕头底下是为了哪一个路过的人。
在学校的嬷嬷面前爱哭鼻子的小女孩,很多事情她还不懂,她说的所有话都像是贪玩时俯首捡拾的小石子儿,未加雕饰但细腻入骨,也正是这些平实,让人体会到回忆的持续和平缓。她关心着周围的人和事,她诉说别人的故事,仿佛她只是故事中的一双眼睛,一双观察打量得通透的眼睛。她的语气更轻描淡写,不是超脱,而是入世以前,就像粘土还没有被统一放进窑洞里烤制成陶瓷。她不会直指暴力、肮脏这样批判的和冷硬的字眼,但是透过孩子透明的瞳孔,这个世界的模样显得更加了然。大人的解释和掩藏,后悔和郁郁寡欢,生活的快乐和无奈,或者平静如水,都仿佛被装入了一个玻璃瓶中,用木塞子紧口。你会发现瓶沿上或许还沾有许多木屑和油漆。
孩子常常用一些独特的,在大人看来荒诞的想法去解释一些东西,比如死亡、生病、成长、恋爱,很多时候,孩子离神很近,他们的语言天赋似乎通灵,他们的想法天马行空,但却不真正被人在乎。20年后,我们再也没有孩子那样的视角和表达能力。
你有没有想起你的童年,你那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稀奇古怪的想法,你进入青春期时的暴躁、不安和困惑,你的淳朴和天真,梦想中永远带着浅浅的蓝色和白色。我们也像埃斯佩朗莎一样,从童年的善良和无知、宽广无边的好奇、莽撞的正义和淡淡的忧愁,一个趔趄跌入少年,直至长大成人。那些我们玩过的游戏,犯过的错误,扮过的鬼脸,那是我们的童年,那是我们自己。
“梦想着有一所自己的房子,梦想着在写作中追寻自我,获得自由和帮助别人的能力。”那是不是也是你,那个汲着鼻涕浑身邋遢的小孩,会在别人怒目而视的时候孱弱地低下脑袋,会眯着眼枕着肥嘟嘟的双臂躺在棉花丛中,会带着微微不安的表情把吸收过阳光香甜的被子拉倒头顶,会一个人在安静的黄昏摆弄父亲的电瓶灯,一旁放着沾满机油的童话大王,它的某一页不知被谁撕了去。
《芒果街上的小屋》告诉我们,很多东西你从前不会预见到,哪怕只是下一秒的事情,然而,另一些事似乎总也不会改变,从出生就一直依附在你身上,带着某种执拗的烙印。
埃斯佩朗莎,这个名字在西班牙语中是希望的意思,或许我们不应该忘记做梦。就好像那个长着大理石样手的巫师对小女孩说的那样,许个愿吧,不过,你不能忘记你知道的事,你不能忘记你是谁,不管走多远,你要记得回来。
梦想着有一所自己的房子,我坐在窗前读书写作,阳光照进来很暖。
(摘自《博客大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