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ilin - 2010-2-1 16:22:00
“丑闻笔记”之碎墨
洁 尘
在卓伊•海勒的小说《丑闻笔记》里，由叙述者芭芭拉•卡维特看出去的刚刚认识的茜芭•哈特，大约35岁（实际上是40岁），举止安静从容，有点慵懒的味道，她有着修长的身材，舞者的胸部，头发刻意梳成看似蓬乱的发髻：“许多散落的发丝垂在下颚两侧，后面有根像筷子一样的东西穿过松松的发髻，那种女明星饰演性感女医生时所梳的发型。”她带着美丽的耳环，是黄金和小珍珠打造的细致东西。她的脸瘦长，鼻尖微弯，眼睛大得惊人，灰棕色的浓密的睫毛，“就像自由女神像戴的那个多根尖钉的王冠。”……
这样的女人如果呈现在银幕上，应该是谁呢？应该就是凯特•布兰切特，似乎也只有是她了。她完全符合这个人物的素描，除了眼睛大得惊人这一条。那凯特•布兰切特所扮演的茜芭•哈特又应该被什么样的女人观察呢？那种观察是这么爱慕、隐秘、老辣和酸楚，同时还挺典雅和文学化。也就应该是朱迪•丹奇了。
说来这是马后炮的想法了。但不管怎么说，《丑闻笔记》里的两个女人由朱迪•丹奇和凯特•布兰切特来呈现，来把人物从纸上立起来，让她们直观化，这对组合在观看电影之前就很有说服力了。
且先不谈小说《丑闻笔记》的吸引力，只要是由朱迪•丹奇和凯特•布兰切特联袂主演一部电影，对于我来说那是一定要看的。这种由两个戏骨搭档的片子，一般来说总有大飙演技的精彩。戏骨这个概念并不是明星，也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著名演员，而是那种表演多面，能够准确驾驭各种角色，且每种角色的呈现都很有冲击力和感染力的演员，或者说，戏骨是指那些在表演上有如神助一般的演员。朱迪•丹奇是老戏骨，凯特•布兰切特则是新贵戏骨。她们两人最近的一次合作就是《丑闻笔记》一片。
以前，我写过一部让我很激动的女戏骨合作的影片，那是1997年出品的由杰西卡•兰格和米雪儿•菲弗联袂主演的《一千英亩》。电影是根据1992年获普利策文学奖的简•斯迈利的同名小说改编的，是一个当代李尔王的悲剧故事。兰格和菲弗演一对姐妹， 深刻袒露了人性中的黑暗和亲情里的绝望。我写道：“这种角色兰格和菲弗都是拿手好戏，人物在她们的演绎之下，有一种澎湃的张力。特别难得的是，兰格和菲弗居然合作了。在这部片子开拍的时候，有报道说，制片人还有点如坠梦乡的感觉，他说，老天保佑，她们居然走到一起了。兰格和菲弗合作之不易，打个不是很恰当的比方，就像法国把凯瑟琳•德纳芙和伊莎贝尔•阿佳妮、中国把刘晓庆和潘虹捏在一起那么不易。这是一种职业的傲慢，也是女人的傲慢。女人的天敌从来就是自己的同类。好在兰格和菲弗是聪明女人，她们知道，为了一个好角色，傲慢是必须放弃的。”
朱迪•丹奇和凯特•布兰切特的合作，不像杰西卡•兰格和米雪儿•菲弗那么让人惊异，她们更多是让人感觉惊喜，她们也许不用刻意放弃职业傲慢，而是带着惺惺相惜的主动愿望走到一起的。看报道说，这两个女人在拍摄期间真的就是相互欣赏相处融洽。这种合作愉快的基础除了彼此才艺高超之外，可能就在于丹奇和布兰切特之间的年龄差异。
人与人之间，如果年龄、经历、背景都差不多的话，那么较量是必然的。女人之间尤其如此。同行业女性中，彼此衷心的赞美和欣赏一般来说都需要一些特定的因素才能催发，或者是年龄因素，差了一个时代的话，小尊崇老，老爱惜小，在正常的不变态的人身上，都是一种油然而生的情感；或者是地域因素，一个中国内地女星不会去嫉妒美国女星或者法国女星，香港和台湾的可能让她心里有点波澜，但真正让她难受的只是同样背景的内地同行；同是内地女星，谁要是发大了，那她周围的醋坛子就是一堆一堆的了，这一点，看章子怡的处境就知道了。
卓伊•海勒的小说《丑闻笔记》曾经入选布克文学奖的决选名单，这部小说的中文简体字版是在2007年2月由译林出版社出版的，我也是电影的声势已经造起来之后才看的。 当我看完《丑闻笔记》后，不知为什么，我首先想到是一个朋友给我讲的一个事情。
朋友经营一个小酒吧，人少，每每有新顾客来，她都能注意到，因此她几乎追踪了那两个女人在酒吧出没的全部行迹，然后加以她自己的丰富联想，就成了一个蛮有意思的故事。
那两个女人，一老一少，老的大概四十岁出头，少的二十多岁，我们权且叫她们为A女和B女吧。她们肯定不是母女，但也不像姐妹或者闺蜜那么放松放肆。她们前前后后出现在酒吧大概有一年多。第一次来，A女点了一瓶红酒，两人浅酌低语，笑意盈盈，主要是B女在说，A女在听，两个人的情绪都相当欢快。如此这般好几次，都是A女埋单，都喝的是红酒。我朋友说，两个女人到酒吧来聊天，如果是朋友的话，很少喝酒的，一般点两杯咖啡或者奶茶果汁什么的，唧唧咕咕地说私房话，即便是喝酒，也就要两瓶啤酒，像她们这样喝红酒的几乎没有。朋友说，她们第一次来的那感觉那氛围就让她明白了她们之间的关系。后来有一次，两人之间似乎发生了什么争执，B女情绪很激昂，A女似乎在辩解什么。这次之后，她们连着两天晚上都到酒吧，似乎都发生了争执。看来两人之间有什么不可调解的矛盾。接下来的两三次情形是A女早早地到了酒吧，点了酒，过好久B女才来，两人之间似乎一直是B女在负气，A女在迁就。然后，B女就没再出现了。好几次，A女一晚上一个人坐在那里，似乎在等，又似乎已经死心，就这么呆呆地看着窗外。有一天晚上，夜雨淅沥，气氛凄清，我朋友过去给A女换烟灰缸，发现她朝着窗外的脸上带着泪痕。再后来，A女也不再出现了。
朋友问我，你说，她们为什么争执？为什么分手？她的版本是：B女移情别恋了，或者是一个双性恋，有男朋友了。我的版本是：年长的A女是个有正常的家庭身份和社会身份的人，她扔不开这些东西。而年轻的B女不能容忍这一切。我另外一个朋友的版本是这样的：A女和B女本来是朋友，很谈得来很投脾气，逐渐的，B女发现A女对她的感情并不是友情，这导致了两人之间关系的破裂。
最后这种猜测，有点像《丑闻笔记》里的人物关系了。
老教师芭芭拉•卡维特（朱迪•丹奇饰）和青年教师茜芭•哈特（凯特•布兰切特饰）同在一个公立学校任教，芭芭拉是一个很有文学素养的单身老女人，为人死板，个性孤僻，内心有很多暗流在冲撞，遇到新来的亮丽轻盈给人以很强烈的幸福感的女教师茜芭，暗流就撞到了礁石，溅起了大水花。这种爱在芭芭拉那里是强烈和专注的，同时又是遥远和绝望的，这中间只有通过友情这个桥梁往来行走；茜芭平稳有序的中产阶级家庭生活状态更是像一道强光映照出芭芭拉灰暗孤独的人生，这道强光刺得芭芭拉疼痛无比，刺出她的占有欲和毁灭欲。
《丑闻笔记》里的关键情节是茜芭和15岁的男学生之间的性关系。这个秘密被芭芭拉撞破和掌握，这让她痛楚的同时又十分亢奋，这个意外让芭芭拉洞悉了茜芭的欲望和那所谓美满家庭的破绽，也由此刺激出了之后两个女人之间要挟、占有、爆发、反抗的故事。
就《丑闻笔记》的“丑闻”根据来说，我们之前在电影里看到同类题材，比如那部著名的瑞典电影《教室别恋》。这种故事我们也早就在生活中在新闻里见识过了。早年有美国（好象是美国）已婚中年女教师与男学生发生性关系并怀孕生子的新闻。这个新闻的后续更是生猛，女教师保释出狱后又与学生发生关系，又怀孕生下一子。两个小孩都由学生的母亲养育。近来同类的新闻发生在小说《丑闻笔记》之后，却跟《丑闻笔记》的情形几乎一模一样。这事发生在2006年的英国，据事发当时英国《每日邮报》报道，“埃尔韦拉-法尔哈斯特为英国利物浦市的一名教师，目前已经结婚，且有两个孩子。她被指控去年1月到5月与一名不满15岁的男生发生了6-10次性关系，对此该教师供认不讳且不能给出任何合法理由。……该教师面临入狱惩罚，刑期最长可达十年。”我看过新闻照片，丝毫不像电影中茜芭那么让人觉得有说服力进而让人释放出同情心，那个英国女教师是一个肥胖邋遢的女人，让这个事件只有一种龌龊的感觉。
在网上晃的时候，看到《丑闻笔记》的中文繁体字版的责任编辑、一位台湾编辑评价说，电影好看，直接爆发力很强，朱迪•丹奇和凯特•布兰切特的表演都很不错，但电影比起小说来说太过仓促浓缩了，不像小说那么沉稳，也没有了小说那种吮指留香的感觉。我很赞同这个评价。可能这种遗憾是很多好小说改变成电影之后共同的遗憾，这在一定程度上也说明文字与影像之间有着一个不易跨越的隔断，这种隔断的存在，表明了两种形式各自不可取代或者说难以取代的地位，这对于小说和电影来说，分别都是一件好事。
(摘自《新浪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