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羞涩的缪斯
——读黄禄善《美国通俗小说史》
乔 丽
文学肇始，便有了雅俗之辩。在以经典作家及其作品为主角的传统文学史中，通俗文学常难免尴尬，犹如羞答答的缪斯。然而，读了译林出版社最近出版的《美国通俗小说史》，却有“不再羞涩”的感觉。全书描述了自17世纪初至20世纪末美国各历史时期各主要门类的通俗小说的起源、衍变和发展，所介绍的作家多达一百八十位，作品六百多部，且绝大多数是闻所未闻的“新面孔”。
虽然通俗小说与严肃小说特征各异，但本是同源之水。黄禄善指出：早期通俗小说派生于严肃小说。如引诱言情小说派生于理查德的感伤主义小说，历史浪漫小说派生于司各特的历史小说，讽刺冒险小说来自乔纳森·斯威夫特等的讽刺小说和社会小说。当严肃小说中的某些畅销元素被反复使用，作为作品不可缺少的组成部分固定下来时，某一类型的通俗小说便悄然诞生。
黄禄善不仅指出了通俗小说的模式派生于严肃小说，还指出了通俗小说对严肃小说发展的推动作用：“任何通俗小说在借用严肃小说的某些畅销元素时，还添加了一些创造成分。一旦这些创造成分获得成功，便被严肃小说借用。”19世纪，许多批判现实主义作家就从通俗小说中吸取养料，为各自的严肃小说创作增添了别样的魅力。夏洛蒂·勃朗特的《简·爱》，对那神秘的阁楼以及关在阁楼里的疯女人的描写便打上了哥特式小说的烙印，艾米莉·勃朗特的《呼啸山庄》则通篇弥漫着神秘阴郁的雾霭，那流浪荒原的鬼魂、阴森黯淡的卧室、孤独而原始的荒野、暴风骤雨般的情感，让人颤栗不已又欲罢不能。
既是同根所生，雅俗之间便注定了纠缠与裂变、亦分亦合的命运。到了20世纪下半期，现代主义已赶尽天涯，在消解深度模式的后现代主义时代，雅与俗汇入同一片碧海。正如黄禄善所言：“如果说，古典主义文学、前现代主义文学、现代主义文学是由一系列带有共同特征的文学现象构成的一统天下，那么到了后现代主义文学时代，这种一统天下已经被打破，成了群雄割据、诸侯纷争的局面了。”在小说领域，普鲁斯特和乔伊斯的时代一去不复返，置身后现代的作家，纷纷采用通俗文学的种种要素着笔行文。当代知名作家约翰·巴斯、诺曼·梅勒、菲利普·罗思等人，就采用西部小说、科学小说、色情小说等通俗文学中的构成要素和写作手法进行创作。当严肃小说作家采纳通俗小说种种创作手法之时，通俗小说作家也从严肃小说中吸取养分，这样，通俗小说与严肃小说的界限便逐渐消除。例如，在席卷大西洋两岸的新浪潮运动中，科学小说作家已不再囿于纯粹的通俗小说写作技巧和主题，而把目光转向严肃小说，开始运用多重视角、意识流、超现实主义和表现主义等表现手法并且开展严肃的主题探讨。赛缪尔·德拉尼这位新浪潮运动的先锋便深受现代主义大师詹姆斯·乔伊斯的影响，最早把意识流等现代主义文学技巧运用到科学小说。乔安娜·拉斯在她的《雌性男人》中，以意识流的手法和幽默尖锐的笔调抨击和谴责了传统的性别制度对女性的束缚。
历史发展到后工业化时代，文学史不再只是严肃文学的家谱而对洋溢着蓬勃生气的通俗文学视而不见。既然羞涩的缪斯已经揭开那一方面纱，那就让我们大方地欣赏她那曾被忽视的美丽吧。
(摘自《文汇读书周报》)